上辈子余大爷教过他许多乐理知识，可陈燃完全不精通。

可能是因为年纪小，对那些东西完全不上心。

等到部队当兵，每到晚上就会特别的想家，后来在部队文工团待过一年，让他深深喜欢上了钢琴这种乐器。

算是当时在部队培养的为数不多的爱好。

而钢琴也成了陈燃精通的几种乐器之一。

后来工作以后，自己也买了个二手钢琴，压力大的时候、想念亲人的时候，就会弹上几曲。

这一弹就是二十多年……

他最喜欢的曲子不是什么高难度的古典奏鸣曲，而是一首日本作曲家久石让创作的钢琴曲。

叫《Mother》！

从心理上陈燃不接受日本人，但从艺术上，确实有那么几个才华横溢的鬼子！

每次弹那首曲子，他就会想起落别村，想起思乡桥下的龙井河，想起清晨故乡的雾、傍晚故乡的云和月。

想起那个有着一双粗得开裂的双手，却在每次儿子回家，都笑得满脸皱纹，不管儿子多少岁，都会双手捧着儿子脸说“我儿回来啦！”的母亲……

曲子里面流淌的是上辈子他回不去的故乡，见不到的亲人……

陈燃伸出手，轻轻按下一个琴键，声音很轻，像一滴水落在平静的湖面上。

他坐了下来。

雷建哈哈大笑。

“老六，你这一坐，还真是有模有样啊！”

话刚出口，就被黄云舒狠狠瞪了一眼。

雷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黄云舒看向陈燃，她很难过。

就是莫名的难过。

因为她感觉到她的小六很伤心，一种说不出来的伤心，让她有些心慌……

顾丽丽也以为陈燃只是好奇想试试，刚要开口教他指法，陈燃的双手已经放在了琴键上。

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瞬，然后落了下去。

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陈燃指尖轻落在琴键上，低沉平缓的音符缓缓漫开，像少年独自走在漫长夏日小路，心底藏着说不出口的孤单。

主旋律慢慢流淌而出，温润干净，一幕幕细碎温柔的画面浮上心头，是记忆里母亲安静的包容与守护。

没有浓烈起伏，只有绵长内敛的牵挂，所有浮躁都被轻柔琴音抚平。

安静又戳人心底。

他垂着眼，双手轻落在琴键上，全程不曾抬高手指。

当中段情绪慢慢铺开，陈燃右手五指弯成柔和的弧，手腕随旋律小幅轻扬，起落同步，一沉一扬，指尖似乎藏着绵长柔软的思念。

随着陈燃的弹奏，老公房的院子里、大门口都站满了人。

可沉浸在音乐里的陈燃浑然不觉。

大臂轻轻托着手腕抬起，指尖力道缓缓加重，线条舒展干净，不见半分急躁。

待到尾声，力道尽数收淡。

陈燃双手压低贴近琴面，指尖轻轻落完最后一组音符，久久停留在黑白琴键之间，安静得只剩一室最干净的温柔。

陈燃弹的不是什么高深的技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从琴弦上流淌出来，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那是思乡桥上的月光，是龙井河边的芦苇，是阿太在堂屋门口纳着鞋底等儿孙回家的笑声，是母亲陆玉香在灶房里忙碌而满足的背影。

那是故乡。

一曲终了，陈燃收回手，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他站起来，发现所有人都用一种说不出的眼神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