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1 / 2)八月的小橙柚
他站起了身。
他的身量并不特别高大,但站起来的时候,整间办公室的气势都像是往他那个方向倾斜了一下。
连墙角那三个始终端坐如石雕的年轻人都微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呼吸的节奏。
“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忠诚的人。”
吴文辉从办公桌后面踱了出来,走到窗边。
爬山虎的藤蔓从窗外密密地垂下来,在他脸上投下几道细碎的阴影。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条不证自明的公理:
“不管怎么讲,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他转过头,深陷的眼窝里那双眼睛看着祁通威,目光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投射上来的两束冷光。
“周清的事情,你先放下。”
“组织力量不要再往他身上倾斜了。”
“他如果证明了自己的忠诚,路还是他的。”
“如果证明不了!!!”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也不必说完。窗外爬山虎的叶子在风里翻了一片,哗啦一声,像谁翻了一页纸。
祁通威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那张老式木椅上,背脊依然挺直,但肩膀上的线条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他终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慢慢站起了身,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
他走出那栋灰砖小楼的时候,北京的早春风还带着一股干燥的寒意,吹在脸上像细细的砂纸。
他站在楼前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灰蒙蒙的,太阳被一层薄云遮成了一块模糊的亮斑,看上去像一枚没有擦亮的银元。
他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名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手机收了回去,放进口袋,手掌在口袋外攥成了拳头。
小楼二层的窗户后面,吴文辉站在窗前,目送着祁通威的车驶出了大院。
车尾灯在灰砖围墙尽头闪了一下便拐弯不见了。
他身后的办公桌上,那份档案被摊开在第一页。
纸页上贴着周清的大头照,照片里的人眼神沉静,直视镜头,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吴文辉没有回头看那张照片。
他只是拿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水,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才发现水已经凉透了。
他放下杯子,喃喃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低到他身后那三个始终端坐不动的年轻人都没有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他说的是:“十几亿人,最不缺的就是人。”
.............。
三天后。
香港国际机场,抵港大厅。
人潮如涌。
各式各样的接机牌在人群头顶高低错落地竖着。
粤语、英语、普通话的交谈声混杂成一片嗡嗡的背景噪音,偶尔有一两声拖着长腔的“唔该借借”从人流中挤出来。
空调冷气从天花板的出风口源源不断地灌下来,将南国三月的湿热隔绝在玻璃幕墙之外,冷得像另一个季节。
周清背着一只极简的黑色旅行袋,步履从容地走出到达口。
他此行的行李精简到了极致,全身上下除了一只旅行袋之外再无多余物件。
身上穿的是一件深灰色T恤,脚下一双软底布鞋,走在机场光滑如镜的地砖上,步子轻得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
阳光从巨大的玻璃穹顶倾泻而下,在地面上铺出一片刺目的白。
周清眯了一下眼睛。
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又放松,目光已将在场所有人扫过一轮。
接机的家属踮着脚张望,拉客的酒店代表举着牌子打哈欠,地勤人员推着行李车穿行,角落里一个年轻女人捧着花束扑进男朋友怀里。
一切都稀松平常。直到他的目光在接机人群中忽然停住了。
人群中站着两个男人。
这两人身材都在一米八以上,肩宽背厚,腰身却收得很紧,像两根被拉满的弓弦。
站在一群松垮垮的旅客中间,硬是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扎眼来。
他们都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胸袋上方各别着一枚小巧的金属徽章,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冷光。
周清的眼力何等锐利,只一瞥便看清了那徽章上的字样,中日韩三国武术交流会。
其中一人手中举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接机牌,上面用楷书写着“接周清师傅”五个大字。
字迹工整端正,横平竖直,每一笔的收锋处力道沉稳,看得出是练过书法的人所写。
两人站在接机人群的最前排,腰杆挺直如标枪,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
那不是什么随意的站姿,是桩架子。
练家子到了一定层次之后,桩架已经化入日常行走坐卧之间。
不用刻意摆什么起手式,但再怎么随意,骨子里那股子沉稳扎实却是瞒不了人的。
这两人站的位置也妙,不前不后,正好把到达口到出关通道之间的最短路线夹在了中间,形成了一个极窄极短的缓冲走廊。
周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脚下却已不紧不慢地朝那两人走了过去。
那两人的目光始终在到达口游弋扫视,几乎就在周清转向他们的一瞬间,两人的视线同时锁定了他的身形。
他们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极短极快却又内容丰富的眼神。
其中一人的喉结微微一滚,是一个很轻很细微的吞咽动作。
周清看到了。
他面上波澜不兴,心中却一沉。
紧张?
接个机有什么好紧张的?
他脚步暗暗放慢了半拍,目光不动声色地将面前两人从头到脚捋了一遍。
这两人太阳穴高高鼓起,像是颅骨两侧各嵌了一颗核桃,颧骨外凸,下颌方正有力。
肩膀虽宽,却不是那种健身房里拿铁片堆出来的大块死肌肉。
而是肌肉纤维细密紧致的长条形腱子肉,隔着唐装都能看出底下流畅利落的力道线条。
手掌自然地垂在身侧,手背皮肤白净光滑,看不到什么粗糙的老茧和拳疤。。
但拳骨的关节处却隐隐能够辨认出一圈颜色略深的暗痕,那是曾经磨出过厚厚的老茧,又生生将这些茧子练化之后留下的印记。
骨节粗壮,皮肤细腻,粗与细这两个矛盾的质感同时出现在一双手上,像一个铁匠烧化了老茧重新长出了一双书生手。
“气灌毛孔,劲力入骨。”周清心中倏地闪过这个判断:
“暗劲快要大成了,甚至初入化劲的高手。”
“能把拳骨上的茧子练化到这种程度,绝不是普通拳师能做到的。”
“这两个人随便拉一个出去,放在任何一个城市里都能开馆授徒、独当一面。”
他脑子里念头转得飞快,面色却像一潭死水,一丝波纹都不起。
中日韩三国武术交流会?
派两个疑是化劲的拳师来给我接机?
这排场未免也太大了。
就算是少林寺的方丈出门,也未必有这等礼遇。
心里那根警觉的弦已经绷紧了,但他不急不躁,步伐沉稳地走到两人面前,站定。
站的位置也讲究,不偏不倚,正好和两人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
“请问,是周清师傅吗?”
站得靠前一些的那个中山装男人微微欠身,开口说话时用的是极标准的普通话,语气客气得无可挑剔,像酒店前台背熟了的迎宾词。
“是我。”周清淡淡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