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六日。周四。BJ。

飞机落地的时候，跑道两侧堆着灰扑扑的积雪，远处的白桦林光秃秃地站在风里。

李思安走出廊桥，一股干燥的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BJ的冬天，煤烟味混着干土味，跟香港黏糊糊的湿热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取了行李推着车往外走。

出口处，周卫东穿着一件黑色的厚呢子大衣站在接机人群里，脖子缩在竖起的领子里。

看见李思安出来，他把烟头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舅舅！”李思安喊了一声，推着车快步走过去。

周卫东没应声，先接过他手里的推车，上下打量了一眼，才开口：“瘦了。但精神了点。走吧，先去车上。”

车还是那辆老桑塔纳，暖气开得嗡嗡响。

周卫东把车开出机场停车场，上了机场高速。

路两侧是收割过的玉米地，一排排枯茬子埋在残雪里。

“你姥爷天天看报纸。但凡有你名字的，他都让周宇念给他听。念完还剪下来贴在一个本子上。”

周卫东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嚯，老爷子还真够细心的。”李思安笑着道，又问，“姥爷身体还好吧？”

“还行。前一阵子老毛病犯了，咳嗽了好些天，这阵子好多了。”

“那就好。”李思安靠在座椅上，“家里都还好吧？”

“都行。”周卫东顿了一下，“就是你不在这俩月，东安唱片办公室的电话被打爆了。”

“全是媒体邀约。我帮你筛了一部分，但还攒了一大摞等着你回来看。”

“又多少？”

“你自己看了就知道了。”

车开到海淀万寿寺，拐进一条窄胡同，停在一座四合院门口。

灰砖墙，朱漆门，门两边姥爷过年时手写的对联墨迹还在，纸边已经泛黄卷起了毛边。

李思安拎着行李箱下车。

姥爷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穿一件藏蓝色的棉袄，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坐在藤椅上。

听见门响，转过头来，老花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这小子，出去两个月，人怎么瘦了这么多？”

“姥爷，我哪有瘦啊，我在那边吃得挺好的。”

李思安有些无语，这就是典型的长辈觉得你瘦吧。

“好什么好。你妈打电话跟我说了，说你在那边忙得连饭都没时间吃。”

“嗨，姥爷，我那不是为了挣钱嘛。”

“挣钱哪有身体重要！”老爷子站起来，上下看了他一遍，伸手在他肩膀上捏了一把，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走。

舅妈马小琴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

周宇从里屋出来，叫了声“安子”。

这小子在清华混了半年，个头没长，身板比以前宽了一些，戴着一副新配的黑框眼镜。

“大宇，怎么感觉你胖了？你这是添秋膘了？”李思安拍了拍他肩膀。

“滚你丫的，我这叫壮！”周宇先怼了他一句，然后立马压低声音凑过来：“安子，你真的救了周慧敏，还和她传绯闻了？”

“人的确是我从五楼背下来的，不过绯闻那玩意就别提了，都是假的。”李思安脸不红心不跳地随口解释道。

周宇嘴巴张了一下，估计是想说“我十分想见周慧敏”，可又觉得不太现实，只好闭嘴。

李思安打开行李箱，开始往外掏东西。

先是给周宇的——索尼随身听，超薄，银灰色金属外壳。

周宇接过去的时候眼睛亮了，但马上收住，说了句“谢啦，安子”，低下头翻来覆去的看。

接着他从箱子夹层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铁盒，递给姥爷：“姥爷，这是鹰牌花旗参，香港的老牌子，您平时拿来泡水喝，补气。”

姥爷接过盒子，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圈，搁在手边的茶几上。

然后是一枚都彭打火机。李思安拿在手里，还没来得及递出去，一旁的周卫东已经伸过手来了。

打火机盖翻开，“叮”的一声，清脆，带着金属的回响。周卫东又合上，再翻开，再“叮”一声。

他反复试了好几遍，嘴角的纹路越笑越深，最后把打火机攥在手心里，笑眯眯地塞进了上衣口袋，拍了拍。

然后又拍了拍李思安的肩膀。“这玩意儿不错！拿出去有面儿。”

得，看来这玩意算是买到舅舅心坎儿上了。

最后是一套兰蔻的化妆品和一瓶香奈儿香水。

李思安刚把袋子放在桌上，马小琴就从厨房探出头来，一眼看见了那个印着法文的包装盒，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哎呦喂！这什么牌子？这盒子看着就金贵！”她擦了擦手，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拿起香水盒子翻过来调过去地看.

“这玩意儿得花多少钱啊？你这孩子，挣点钱就不能攒着？瞎花！”

嘴上说瞎花，手上却抱得紧紧的，生怕掉地上似的。

说完，赶紧抱着放到卧室里去了。

没一会儿，饭菜上桌，红烧排骨、蒜蓉菜心、一大锅米饭，汤里加了山药和红枣。

姥爷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问：“去香港见到你妈没？她在那边……还行？”

“姥爷您放心吧，我妈她好着了。住着半山的大别墅，家里还有佣人伺候着。”李思安说。

周宇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嘴：“安子，你还见了谁？除了周慧敏，还有没有别的……明星？”

那个“女明星”的女字，说出来一半，又被他吞回去了。

李思安想了想：“主要是台湾那边的吧，吴宗宪、大小S、哦，对了，我还认识了范晓萱！”

周宇筷子停在半空中，半晌没动。

然后，突然嗷了一嗓子。“安子，你一定要带我见见范晓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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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周卫东放下筷子，拿起车钥匙。

“走，带你去公司看看。”

东安唱片办公室还在北展宾馆副楼，推开门，暖气片还是那个暖气片，桌子还是那两张桌子。

孟繁江坐在角落算账，老花镜架在鼻子尖上，看见他进来摘了眼镜。

“可算是回来了。来，瞅瞅，这些都是找你的。”

他从桌下搬出三摞纸——传真、信纸、打印件、电话记录便签，叠在一起歪歪斜斜地码在桌上，目测近百份。

李思安看着那堆纸，头皮麻了一下。

“这些还是我筛过的。”周卫东在他身后说：

“小的、不靠谱的都扔了。剩下都是正经媒体——报纸、电视台、电台、杂志。你得自己过一遍。”

“你EP在台湾首月六十万的消息传回来之后，大陆这边媒体就开始排队了。加上香港嘉利大厦救人那事儿——央视新闻都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