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小萱站在衣柜前，已经站了快十分钟了。

衣柜里挂着一排衣服——黑色的、灰色的、深蓝的，她平时穿的那些。

她的手从左边划到右边，又从右边划到左边，最后停在一件米白色的毛衣上。

高领，宽松的版型，袖子微微有些长，穿起来会盖住半个手背。下面配一条深灰色的毛呢阔腿裤，腰间系一条细皮带。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太素了。

又拿起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搭在肩上，左右看了看。头发今天剪得有点短，齐耳，发尾刚好触到衣领。

她把一侧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只很小的银色耳钉。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挑这么久。

不就是吃顿饭吗？假的。演给记者看的。穿什么都一样。

但她还是选了这套。米白色，浅驼色，干干净净的。

不是她平时会穿的风格——更像是大学里那种文艺女生会穿的衣服，温柔、安静，不带刺。

她忽然想起李思安在会议室里穿的白衬衫——他穿白色挺好看的。

她把大衣拿下来，又看了一眼镜子，然后把头发别到耳后。

“我怎么了这是。”她小声说了一句，拿起包出了门。

餐厅在忠孝东路一栋大楼的二楼，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台北的夜景，霓虹灯连成一片。

桌与桌之间离得很远，私密性很好，灯光不刺眼，刚好能看清对面的人。

李思安已经到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衬衫。

看见她走过来，站起来帮她拉椅子。范小萱坐下，把大衣搭在椅背上。

“你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李思安回到座位上，拿起桌上的菜单递给她。范小萱接过来，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你点吧，我不挑。”

李思安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接过菜单翻了两页，跟服务员报了几个菜名。

前菜要了一份鲜虾牛油果沙拉，一份帕尔玛火腿拼盘配蜜瓜。

主菜点的是松露野菌炖饭，再来一份烤海鲈鱼，配白酒奶油酱汁。最后加了一道提拉米苏。

范小萱听着——松露炖饭是她去意大利餐厅常点的，海鲈鱼也是。

她不是不喜欢吃别的，但菜单上这两样她每次都会多看一眼。她不知道他是提前做过功课，还是纯粹碰巧。

服务员收走菜单，范小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菜上来了。鲜虾牛油果沙拉的摆盘很精致，虾肉紧实弹牙，牛油果切成薄片铺在盘底，淋了柠檬油醋汁。

帕尔玛火腿咸香，蜜瓜清甜，两种味道在嘴里叠在一起，意外地搭。

松露炖饭的米粒吸饱了汤汁，菌香浓得化不开，上面刨了几片新鲜黑松露，薄薄的，半透明。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今天通告累不累、明天几点的飞机。

像两个不熟的同事在等车的时候硬找话题，声音不大，刚好够对面的人听见。

范小萱发现他看她的时候，目光跟别的男生不一样。不是那种直勾勾的打量，也不是害羞的躲闪。

就是很自然地看，看她的时候眼神不飘，说完话收回去，也不黏。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吃到一半，李思安的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站起来：“接个电话。”

范小萱点了点头，看着他走到餐厅外面的走廊上。玻璃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嘴角弯了起来。

那个笑跟她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是那种放下所有防备、从心底里高兴的笑。

她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但她知道那个人对他很重要。

她低下头，用叉子拨了拨盘子里的米饭，没吃。心里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好奇，应该也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微妙的、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在意。

她把这个感觉压下去，喝了一口水。

李思安推门回来，在对面坐下。他脸上的表情比出去的时候轻松了许多，像是刚听到什么好消息。

“Vivian姐打来的。”他说，语气很自然，“她那张专辑，首周卖了38000张，金唱片。”

范小萱拿着叉子的手顿了一下。

38000张。国语专辑在香港卖到这个数字，不是“还不错”，而是“很厉害”了。

她自己的《好想谈恋爱》在台湾都卖不太动，更别说香港了。而且她知道，那张专辑的主打歌是他写的。两首都是。

“恭喜。”她说。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脑子里的算盘却在噼里啪啦地响。

他写给周慧敏的歌，首周金唱片。他自己的EP，首月破60万。她自己的新专辑，销量却不尽人意。区别在哪里？是因为他么？

范小萱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忠孝东路的车流声从玻璃缝里挤进来，闷闷的。

“李思安，我问你一件事。”她忽然开口。

“你说。”

“你帮我分析分析。“她转过头看着他。

“唱小魔女的是我，唱《好想谈恋爱》的也是我。都是我自己。为什么大众只喜欢小魔女，不喜欢这个我？”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还有，《雪人》那首歌，同样是许常德老师的作品，我自己很喜欢，但好像也没什么人听。”

李思安看着她。她没有躲，没有咬拇指，就那么看着他，等他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知道奥特曼吧。”

范小萱愣了一下，这什么跟什么。

“知道。”

“拍奥特曼特摄剧的那些皮套演员，你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吗？”

范小萱想了想。她看过奥特曼的特摄剧，但她当然不知道皮套里面是谁。谁会在乎那个。

李思安没等她回答，直接道：“你不用想了，没人知道。观众看奥特曼，看的是那个皮套——红色的、银色的、会发光线的。而不是皮套里面的人。”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你的情况比那些人要好点，至少你露着脸。但道理是一样的。”

“大众买的是小魔女的魔法书，不是范小萱。小魔女就是你的皮套。你现在把皮套脱了，走出去，跟满大街的人说“我是范小萱”

他把杯子放下。

“他们不认识你。不是不喜欢你，是不认识。他们认识的是皮套。”

范小萱没说话。

“《雪人》好不好？好。但它是范小萱的歌。大众不知道范小萱是谁，他们只知道小魔女。”

“你给他们听一首范小萱的歌，他们不是觉得歌不好听，而是压根没想过去听。因为那不是小魔女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