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和倪震的分手谈话(1 / 2)一碗二锅头
十二月九日。周日。
周惠敏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李思安在旁边翻身,伸手去摸手机。她听见他坐起来,悉悉索索地拉衣服。
“你再睡一会。”他说。
“不了。”她掀开被子,脚踩在地板上,坐了两秒才站起来。
洗漱,换衣服,拿车钥匙。出门的时候李思安拎起那个不大的行李箱,她走在前面。
启德机场。
办登机牌的地方人不多。她把墨镜戴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在旁边等。李思安把登机牌揣进兜里,转过身看她。
“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这张专辑应该已经发了吧。”
“应该。”
“那到时候你请我吃饭,昨晚说好的。”
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朝他扬了扬下巴。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过海关的时候没回头。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安检口后面,然后转身走出机场大厅。上车,发动。
她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出神。后面有车按了一下喇叭,她才回过神来,松开手刹,慢慢驶出车道。
回去的路上,收音机开着,但她没在听。脑子里不是刻意在想什么,就是有一些画面时不时闪现一下。
火场里他蹲下来拧毛巾的样子,手一点都不抖。
录音室里他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安静地听着,一句话不说。
琴房里他弹琴的侧脸,灯光落在琴键上,他的手指很稳。
车开回跑马地,她停好车,上楼。开门,换鞋。公寓里很安静,行李箱的位置空了。
她走到厨房,把咖啡杯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没开,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倪震。
她的手在手机上方停了一下,还是拿起来接了。
“喂?”
“Vivian,系我。上次见面你话要考虑,而家成个月了——你考虑成点?”
周惠敏沉默了两秒。
“我想清楚了。”她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那出来见个面?”倪震说。
“好。时间地点你定。”
“十二点半。尖沙咀,半岛后面那间Le Sous-sol餐厅。”
“好。”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回沙发里,看着天花板。窗帘缝里的阳光慢慢移动,照在地板上,又慢慢移开。她没动,就那么坐着。
尖沙咀,梳士巴利道。
Le Sous-sol餐厅在地下,门面不大,招牌是暗金色的法文字母,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
楼梯口往下走,光线一层一层暗下来。餐厅里只有几张桌子,灯光昏黄,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油画,吧台后面的酒柜擦得锃亮。
周惠敏到的时候,倪震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墙的位置,穿一件深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浅灰色的羊绒衫。
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看见她走进来,他站起来,拉了拉椅背,等她坐下。
周惠敏在他对面坐下。她摘下墨镜,放在桌上,没看他。
侍者走过来,她没点东西,只要了一杯水。
倪震看着她,没有寒暄,也没有问专辑录得怎么样。
他直接问了——和上次见面时同样的问题,但这次他的语气里少了一些笃定。
“考虑成点?”
周惠敏抬起头看着他。
“我唔会跟你去加拿大了。”
这句话落在桌面上,像一颗石子掉进水里。没有水花,只是安静扩散开来。
倪震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着周惠敏。
“你记唔记得,九月底那时候,我同你讲,或者我真系应该跟你去加拿大?”
周惠敏说这话时,语气幽幽。目光没有看向倪震,而是投向他身后半空中的古董吊扇。
倪震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系认真的。唔系因为你对我好,系因为我冇第二条路。”
她继续缓缓的道:“这个决定,我想了很久。唔系一日两日,系几个礼拜。”
“今年我做了三张专辑。”周惠敏的话声音不大,语气中带上了一点自嘲的意味。
“两张粤语扑到唔见影,我自己监制那张都系。九月那时候我以为,我已经冇得唱了,这一行唔会再需要我。”
她把杯子往旁边挪了半寸,声音停了一会,像是在心里整理措辞。
“两害相权取其轻——那时候我面前得两条路。一条系留在香港,被这个圈慢慢磨死。一条系跟你去加拿大。”
“两条路我拣唔到边条更好,我只能拣一条冇那么坏的。”
“你系那时候,唯一一个让我见到出口的人。”
倪震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要说话,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但我知道,跟你去加拿大,表面上系出口,实际上系另一条死路。你对我真心,我信。但你的真心维持唔到一世。”
周惠敏看了倪震一眼,犹豫了一下才继续道:
“九四年那次,你同陈法蓉,全香港的报纸都在写。我打电话俾你,你话‘我们只系朋友’。”
她自嘲的笑了一下。“我当时冇追问,唔系因为我信,系因为我知道追问冇意义。”
倪震这次不再沉默了,他急急的开口道:
“九四年的事,”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我知道我对你唔住。”
周惠敏没有接话。
“但加拿大——”他抬起头看着她,“加拿大系真的。我已经看好房子了。半山,窗外可以睇到海。我唔系随便讲下。”
周惠敏看着他。
她知道他没有撒谎。这个人就是这样——他做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对她是真的,对陈法蓉是真的,在加拿大的准备也是真的。
真心和花心在他身上不是矛盾,是并存的。
这两样东西同时存在在他的身体里,哪个都不假。
“我知道加拿大系真的。”她说。“但问题不在加拿大好不好,问题在你。”
倪震低着头,没有反驳。
“你就系这样的人,你唔会改。你对自己诚实——你承认你花心,你都话你改唔到。”
她的语气变得急促了少许。“如果我跟你去了加拿大,我在那边冇事业、冇朋友、冇自己的生活。我只剩低你一个。”
“有一日你又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到时候我点算?我连走的地方都冇。”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又变轻松了,像是在跟朋友说一件新鲜事一般。
“仲有一件事——”
倪震抬头看她。
“以前我好惊。惊专辑卖唔出,惊年纪大咗冇人要,惊一个人面对唔到这个圈。所以九月那阵我想,不如跟你走啦,起码唔使再惊。”
“但在嘉利大厦五楼那天,我经历过另一种惊。那种惊,系你以为自己会死!”
“浓烟涌上来的时候,喉咙吸唔到气,楼梯底下系火,消防门俾人堵死——那种恐惧,系我之前三十年人生从未经历过嘅。”
她看着倪震。
“经历过那种级别的恐惧之后,我才发现,我以前害怕的事——专辑扑咗、年纪大咗、一个人行落去——冇一样比得上那天的十分之一。”
“我连烧死都差点经历过,仲有咩输唔起?”
这句话落在桌上,比之前任何一句都重,倪震的表情变了。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告别。
坐在对面的这个女人,跟一个月前那个说“或者我应该跟你去加拿大”的女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安静了几秒。周惠敏把杯子转了半圈,再开口时,语调已经从火场的回忆氛围里收了回来。
“所以现在唔同了。”她说。
“以前惊输,两条路——留低被圈子磨死,或者跟你走——我只能拣一条冇那么坏的。”
“而家我唔怕了。”她抬起眼睛。“所以我多了条路——我自己。”
“你自己?”倪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