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死寂，齐目看向跪在地上的生死不明的陆沉。

在场之鬼，神色皆异，幻鬼脸色低沉，微微叹气，仿佛是在惋惜。殷姒淡紫鬼气萦绕全身，她准备冒天下之大不韪，强行插手赌局，全然不在乎后果。

就要出手之际，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再等等。”

“等什么？”殷姒愤怒到极致，“等他死吗？！”

幻鬼指向站在赌台边，抬头望天的少年孟掷。

空中一张所有鬼都看不见的琴，此物为孟掷最为强大的法宝，也是因吸收了老欲鬼所带来的遗蜕，方才唤醒了此法宝。

他双手虚搭于琴弦上，轻轻一拨。

嗡。

仿佛从灵魂深处响起，无法阻挡，更无法忽视。

源自因果的赌运诅咒被改写了方向。

朱亥立马察觉到了，“你只不过是一段记忆，就算能拨动因果，又能怎么样？！”

“确实不能怎么样.....”孟掷缓缓说道：“不过，也够用了。”

“什么？！”

跪在朱亥对面的陆沉抬起了头，瞳孔深处仿佛有一道无法阻挡的金光涌出，宛如深海里浮起的一轮太阳。

那缕从白家地底祭坛中盗取的一缕画圣龙气，有了孟掷的帮助，如同被惊醒的真龙，在陆沉体内横冲直撞，消除一切邪祟、诅咒。

人道气运，正是所有歪门邪道的克星。

“不可能，这不可能！你怎么会有龙气？”

赌运诅咒是朱亥最后的手段，以死相搏，如若不成便会受到诅咒反噬，以及势叠加当场死亡。

他接受不了这个事实，眼神呆滞地望着前方，嘴里不停喃喃道：“不可能.....”

陆沉缓缓站起身来。

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的，皮肤上到处都是裂纹，血液不停渗出，仿佛穿了件大红袍一般。

他手中虚握，那股亘古、源于本质的气势升腾而起。

同为四损行当的赌鬼朱亥，可太熟悉这种气势了，刽子手行刑前，一步一步走来，手中鬼头刀上的铜环，富有规律响着，如同死亡乐曲一般。

这些画面声音，仿佛就在眼前。

轰！

阿修罗再次出现，身形与陆沉一般大小，有种隐隐融合在一起。

周围安静得令人心悸，所有鬼都在看着这一时刻。

旋即，层层叠叠的经文声从佛面口中传出，将整座赌台笼罩在一片低沉嗡鸣中。

朱亥不受控制地颤抖，深埋于心底的罪业被一个个翻出来，被陆沉念了出来。

骗鬼朱亥。

数百年间，用花言巧语骗了多少鬼走进赌馆，让他们押上手指、眼睛、阳寿、记忆，输掉一切。

每一桩，每一件，此刻都如地下挖出的冤骨，明晃晃、赤裸裸的摆在阳光下。

“朱亥。”

“以骗入道，以赌为业，骗人者，成千上万；亡者，不计其数。”

“罪业滔天，无可赦免。”

【杀】

审判宣言被证实后，刀锋得到了强化。

陆沉举起刀。

阿修罗的八条手臂也同时举起各式刀刃，全部对准了跪在地上的朱亥。

“罪证确凿。”

“行刑。”

.....

朱亥能撑到现在，靠的不过是一口气。

他骗过人，杀过人，卖过人，但依旧没有背叛过，或者说玷污过‘赌鬼’这一行当。

“愿赌服输，这是刚入行的师父和我说的。”

“哈哈哈.....”他朗声大笑，“小子，希望你能一直这样赢下去，不然.....”

刀落。

刽子手的斩首式，从颈椎第二节骨缝切入，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多余。

朱亥的头颅从脖颈上滑落，如断了弦的琴，尖锐鸣叫。

紧接着，身体一寸一寸碎裂，如沙塔般坍塌，又被阴风带向远方。

留下一枚不断变换着形状的物品。

时而是一枚骰子，时而是一张赌桌，时而是一个跪着的人形，时而又散成一团光雾。

孟掷遗蜕。

朱亥体内藏着的那一部分遗蜕，在他死后失去了宿主。

陆沉伸手握住它，灼热微微刺痛感传了过来。

承载了好几次第七大关赌鬼的力量，他也能感知到一些东西，这物品里面，积攒着孟掷一生所积累的‘赌运’、胜负的执念、对一切规则的蔑视。

陆沉没有犹豫，径直走到少年孟掷面前。

他脸色惨白，拨动因果琴弦的代价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给你。”

陆沉把遗蜕递过去，这等东西，他无法拥有，不说深不可测的老欲鬼在旁边死死盯着，要是敢拿这东西，恐怕会永远留在赌庄里，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大哥，我要是....变回那个样子怎么办？”他的语气有些‘怯懦’，害怕变成那个庄主‘孟掷’，也害怕失去这个带自己出来的大哥。

“不会的，我永远是你大哥。”

少年孟掷伸手握住遗蜕，同时‘命途回响’的奖励也一同来到他面前，两份遗蜕，足够让他重现当年七分风采。

霎时间，遗蜕如冰块落入温水，融入己身。

一股磅礴气势从他身上炸开，如狂风过境，席卷整座赌台。

老欲鬼二话不说，直接跪倒在地，他认出了这道气息。

锋芒毕露，不可一世，却又带着让人忍不住追随的霸道。

“庄主.....”泪水从他脸颊两边流下。

幻鬼连忙带着殷姒往后退去，她见少年孟掷的头发变白，又迅速变黑，身形在少年与青年之间闪烁，最后定格在一个十五六岁的模样。

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眼神一点都不一样了。

仿佛有着数百年的记忆、数不清的赌局胜负、无数输家的哀嚎，全部融在一起。

老欲鬼期待的‘庄主’回来了，幻鬼恐惧的‘赌鬼’也回来了。

那么这个刚刚吸收了大量遗蜕的庄主，会怎么对待陆沉？

......

孟掷活动身形，身边隐隐有骰子、赌桌、赌鬼的哭喊与激动....

这些异像伴随着他走动，缓缓浮现，要说当代赌圣是谁，他孟掷当之无愧。

“庄主！”老欲鬼克制不住激动的心，颤抖的身形，想要在庄主面前露面，诉说数百年来的事情。

可孟掷看都没看他，而是走向陆沉。

老欲鬼也不觉得孟掷这么做有不妥的地方，反倒觉得这才是庄主，他眼中的狂热几乎要化作实质。

全场所有鬼魂的目光都看着这道不急不缓，衣摆在阴风中翻飞的身影。

孟掷停了下来，阴风簌簌着从他们之间穿过。

“大哥。”

两个字，便道出所有。

跪在地上的老欲鬼猛地抬起头，狂热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可思议占据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