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

陆沉刚推开门，千岁如擂鼓般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小子，你闹出的动静不小啊。”

它窝在巢座里，肚皮上的肥肉层层叠叠，宛如融化的油脂。

“第四大关了，感觉如何？”

陆沉站在后厨中央，炉灶的热浪铺面而来，空气中所含的稀薄能量，全部被他吸入身体之中，由五脏进行加工提炼，化为血煞之气。

他的身体犹如一座永不停歇的锻炉。

不需要刻意吸收，空气中的一切就会自动送上门。

陆沉裂开嘴，喷出一口混合着杂质的白气。

“很好。”

千岁哈哈大笑，身上的肥肉伴随着笑声，上下起伏。

“有点样子了，进入第四大关，才能感受到这方天地。”

这时，魖爷走了过来，“跟我去刺青房吧，让我见识一下阿修罗。”

身为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大妖，它见过无数心中之神，什么样子的都有。

可四面八臂、佛魔妖人齐聚一体，从白骨胜出血肉，这样的它还真没见过。

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一人一妖来到刺青房。

房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排柜子、一个架子。

陆沉站在房中，血肉阿修罗从心门里站了出来。

体型巨大，深红如枫叶的皮肤，全身上下肌肉鼓胀。

八条手臂垂落，时刻保持着战斗姿态，仿佛随时可以爆发出来。

再往上是四张面孔。

猪头粉白，覆盖着一层绒毛，眼神明亮灵动。

魔面狰狞，额头上的青筋不断跳动着，凶态毕露。

人面平静，长着和陆沉一模一样的脸庞，瞳孔漆黑，宛若两颗深邃黑暗的洞穴。

最后是佛面。

魖爷停在了这张面孔前，尾巴僵硬在空中，尖端微微颤抖。

那张面容无法用美丑来衡量，五官没有特别之处，都是最普通、最常见的那一种。

可偏偏就是这样，当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时，就再也移不开了。

眉目低垂，眼睛半阖。

眼神没有一点温度，人也好，妖也罢，一切都是一样。

这就是‘众生平等’。

“你遇到了什么，这佛面竟然如上三境的佛修一般。”

陆沉摇摇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道没入眉心的金光，居然会让佛面发生这样的变化。

魖爷又绕着阿修罗走了一圈，有些失望地摇头道：

“皮、骨、气、血都有了，还缺少一样东西。”它指向阿修罗心口位置。

“神。”

“等你屠夫五关圆满，再来找我吧。”

陆沉静默片刻，“好。”

魖爷把旱烟放入口中，深吸一口，烟雾在房间里扩散开来。

“阿修罗的一生，伴随着狼烟战火。”

“于血海里诞生的存在，不是为了坐在神台上被人供奉的，祂需要不断战斗，需要血液的滋补。”

“血海干涸之前，阿修罗一族与天人争锋，血战千年。”

“唯有战争，才能让祂拥有真正的神性。”

陆沉听到这句话，心跳加速，阿修罗的呼吸也变得沉重。

祂变得兴奋起来。

陆沉：“可现在还没有战争。”

大景朝虽处于王朝末年，但十三府地，还未出现大规模的叛乱和百姓起义。

“快了。”

“那时，将是阿修罗大放异彩的时候。”

魖猫继续抽着旱烟，烟雾之中仿佛出现一个个画面。

王朝末年，白家谋国，孽龙将出，将帥府虎视眈眈，佛道儒三家各有布局，并且赌庄‘掷乾坤’也出世。

还有种种神秘古老的行当也要陆续登场。

这座天下即将妖化为一口架在火上的铁锅，水面颤动，气泡不断涌出。

战争已成为定局，区别于来得早或晚。

“回去睡一觉，客栈要进入熵道了。”魖猫悠闲地走到门口，“醒来就到琅琊府了。”

“那地方是天下儒生的圣地，儒教祖师，有教无类，不管你是什么出身、行当、血脉。”

“所以琅琊府百花齐放，暗流涌动，什么人你都会遇到，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它偏过头，琥珀色的瞳孔在烛光里变成了一条竖线，“你自己小心一点。”

“是。”

魖猫、千岁这样的大妖，很少关心他人的死活，只有入了它们的眼，它们认可的，才会提点几句。

陆沉叫住了它，“魖爷，我也有段时间没有下厨了，不如我去做一顿？”

魖猫脚步继续向前，“你自己看着办吧。”

它的声音平平淡淡，脸上表情纹丝不动，但不断甩动的尾巴，却出卖了它。

陆沉笑了一下，跟着它走向后厨。

.......

坐在巢座里的千岁，见到一人一妖，眼珠转了转。

“这么快就完事了？”

“没有。”

陆沉走向灶台，“魖爷说还没到时候。”

千岁啧了一声，不再多问。

随后，它的目光便被陆沉的动作所吸引。

这小子是要做菜？

舌头舔了一圈嘴唇，发出刺溜的声响。

灶火烧得旺盛，陆沉拿起菜刀，开始切菜杀鱼。

先前做菜都是为了活下来、获得名次，而这次只是单纯让食材变成好吃的东西，给大家伙品尝。

这种感觉是第一次出现。

既陌生，又熟悉。

起锅、烧油、下料。

他的动作熟练，配合上阴阳两仪刀，一盘盘美味、适合大妖的菜肴出锅。

千岁抽动着鼻子，“香，就算这个味儿。”

“上次在金楼做得那顿，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陆沉把菜装盘，端上桌子。

两妖一人，围着一张方桌坐了下来。

桌旁，矗立着几个巨大的饭桶，里面装着颗粒分明、饱满的米饭。

千岁和魖猫就着米饭，吃着菜，津津有味。

看着眼前这一幕，陆沉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和一头蟾蜍、狸花猫坐在一起吃饭，居然意外的感到轻松。

跳动的火光，把他们三个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诡异又祥和。

.....

酒足饭饱。

陆沉回到工房，躺在床上休息。

大眼的声音传出：“那头蟾蜍，很强。那只猫更是强得离谱，你认识的妖怪怎么一个比一个离谱。”

自从陆沉进到后厨起，就缩在神台下方，用阿修罗的气息掩盖，生怕被外面两头大妖，以及那位神秘的人类掌柜发现。

“琅琊府是什么地方？”它继续问。

“不知道，我也没有去过。”

大眼对于这种要么不回答，要么不知道的态度，有些无奈。

“那里有‘怪’吗？”

“不知道。”

“如果有的话，你会帮我抓一只吃吗？”

陆沉翻过身子，大腿夹住被子，“会。”

大眼开心地笑了，在神龛里扭动着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