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在尤克拉汽车旅馆简单的早餐后，白色的兰德酷路泽再次启程，驶入艾尔公路，坚定地向西。

从尤克拉往西，最初的几十公里，景色依旧是纳拉伯的标准模板：红土、盐灌丛、笔直的路。但开了三个多小时后，连萨沙这样沉得住气的人都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老板，”他盯着前方，语气有些不确定，“这路……怎么感觉越来越直了？而且好像没有要转弯的迹象？”

高德笑了，带着一种“好戏还在后头”的意味：“别急，还没到真正的主角登场。前面有一段，才是这条路的灵魂，也是它被称为‘世界最直公路’的原因。”

又开了约半小时，就在单调几乎要转化为麻木时，路边出现了一块巨大的、令人无法忽视的路牌——90 Mile Straight——90英里直道起点。

同时，一个小镇的轮廓出现在路边——凯古那。

说是小镇，可依旧是几栋简简单单的建筑物。最显眼的是加油站和与之相连的餐厅、旅馆，路边停车区停着几辆正在休息的重型公路列车，司机们聚在一起抽烟聊天。

小镇的西南方向，一条清晰的砂石跑道平行于公路延伸，比之前见过的都要规整。

高德停车，惯例走向与加油站共用的邮局。

柜台后是个笑容腼腆的年轻姑娘。他挑了一张明信片，图案正是那块著名的“90英里直道起点”路牌。

“小贝，凯古那。90英里直道的起点，接下来146.6公里，没有一个弯道，没有一丝弧度。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这是真的。——高德”

贴上邮票，投入邮筒，完成又一次“地理打卡”。

回到车上，高德指着前方那条仿佛用激光校准过、直通天际线的柏油路说道：“这就是袋鼠国最长最直的公路段落，也是全球最长的直线公路之一。从此刻起，直到巴拉多尼亚，整整146.6公里，方向盘可以锁死，你将会体验到什么叫绝对的直。”

萨沙系好安全带，目视前方，表情严肃得像要进入战斗状态。

车子驶上这段传奇直道。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窗外的景色仿佛陷入了循环：左侧是红色的荒原和稀疏的灌木，右侧还是红色的荒原和稀疏的灌木。

公路像一根无限延伸的灰色标尺，地平线永远在正前方，不偏不倚。车速稳定在65英里/小时，方向盘真的几乎不需要任何修正。

萨沙起初还努力看着窗外，试图找出些微不同。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那张通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茫然的放空状态。

“老板，这路……”他憋了半天，终于吐出一句，“……催眠效果一流。”

高德哈哈大笑：“所以才得名‘催眠公路’。每年都有司机在这上面开着开着就去见了周公，然后车子就冲进路边灌木丛睡觉了。所以，咱们得轮流讲笑话，或者掐自己大腿，务必保持清醒！”

为了驱散睡意，高德开始给萨沙讲这条路的趣闻：如何成为飞行医生和邮航的生命线；如何在战时被考虑用作紧急轰炸机跑道；以及路边那些每隔一段就出现的、专为疲劳司机设置的休息区。

而萨沙也给他讲述他当年在SSO如何训练，参加过过那些战斗。当然，也讲述了他退役后，是如何加入152榴弹炮佣兵团，又在那些国家执行过任务。

一个半小时后，就在萨沙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极致的“直”给同化时，路的北侧出现了一座小镇，那就是巴拉多尼亚。

这个小镇并不直接贴在公路边，而是需要从一条约800米长的岔路拐进去。规模比凯古那稍大，设施类似：加油站、旅馆、邮局、小餐厅。

但它有一个独一无二的“景点”，一个小型博物馆。

这个还是昨天查询资料的时候查到的。

高德拐进小镇，直奔博物馆。

这间不大的屋子里陈列着本地历史照片、老物件，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一块巨大的、扭曲变形的金属残骸。

“老板，这是什么？”萨沙凑近，看着上面模糊的编号和烧灼痕迹。

高德笑了笑说道：“这是一些人造航天器的碎片和残骸。1979年7月12日，NASA的天空实验室Skylab失控坠毁，主要碎片就散落在这片荒原上。当地人捡了回来，建了这个博物馆，号称‘收藏了来自外星的垃圾’。”

萨沙挑了挑眉，看向墙上的一张老照片，上面一个当地官员正一脸严肃地向一个穿着西装、表情尴尬的人递上一张纸。

“这个罚款……是真的？”

“千真万确。”高德点了点头，“当时埃斯佩兰斯郡以‘乱丢太空垃圾’为由，给NASA开了张400澳元的罚单。NASA一直没理会，直到2009年，美国一位电台主持人觉得这事儿太逗，在节目里发起众筹，才帮NASA把这笔垃圾清理费给交了，算是了结这桩三十年的公案。”

萨沙那张硬汉脸上终于没绷住，露出一个明显的笑容：“澳洲人……有性格。”

高德用手机拍了几张博物馆和残骸的照片，照例去邮局。这次他选的明信片背景就是那块天空实验室碎片。

“小贝，我现在在巴拉多尼亚。1979年NASA的天空实验室掉下来，最大一块碎片就砸在这附近，现在躺在小镇博物馆里。这经历是不是很科幻？——高德”

下午五点多，经历了一整天“直道洗礼”，他们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弗雷泽伦奇。

这个小镇规模依旧不大，安静地坐落在艾尔公路南侧。镇上有加油站、汽车旅馆、一间小餐厅、一个邮局，还有一个供长途卡车司机和房车旅客歇脚的营地。

最让人莞尔的是，在镇子南边那片纯粹的红色荒漠边缘，竟然硬生生开辟出了一个超迷你高尔夫球场。

没错，那确实是一个高尔夫球场，哪怕只有一个果岭一个洞，可那也是打高尔夫的地方。

高德停下车，没有立刻去办理住宿，而是站在路边，点燃一支烟，目光越过小镇低矮的屋顶，投向北方。那里，在暮色四合的天幕下，是一片低矮、连绵、轮廓模糊的山脉阴影——那就是弗雷泽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