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五章 This is Africa!(1 / 2)赫墨
6月22日,清晨六点多。
东非高原的黎明,总是来得干脆利落。夜色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迅速抹去,天边泛起清冷的蟹壳青。
沃伊小镇尚未完全苏醒,只有几家早起的店铺亮起昏黄的灯,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晨露混合的气息。
但沃伊旅店门前那条不算宽阔的主街,却已是一派与这宁静清晨格格不入的热闹景象。
十好几辆车,排成一条沉默而威严的钢铁长龙,从旅馆门口一直蜿蜒到街角,几乎堵死了半条路。
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司机们互相招呼的吆喝声、检查绑扎绳索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宣告着一场远征的开始。
打头的是三辆巨型平板运输车,像三头匍匐的巨兽。
前两辆的平板之上,两台橙黄色的宝长年LF160履带式钻机被牢牢固定,它们的钢铁身躯在渐亮的天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履带上的防滑齿如同巨兽的利爪,仿佛随时准备碾碎前方的任何障碍。
第三辆平板上,则是一台同样庞大的履带式推土机和一台体型敦实的大型柴油发电机,它们是开拓与动力的象征。
紧随其后的,是那辆灵活的随车吊和那辆肚皮滚圆的20吨油罐车——这几辆,正是前两天老流氓和强强从蒙巴萨风尘仆仆带回来的“战利品”。
然而,这仅仅是先头部队。
在这几辆车后面,更长的队伍令人咋舌:八辆集装箱运输车,每辆车驮着两个20英尺的标准集装箱屋,总共十六个。
这些漆成蓝白或灰白色的铁盒子,将是未来勘探营地的“骨骼”与“器官”——宿舍、办公室、化验室、岩心库……高德现在手头宽裕,再也不想让兄弟们长期睡在漏风的帐篷里,这钱花得值。
在这些“铁盒子”运输车后面,是一辆30立方米的水罐车,像一只巨大的银色甲虫。穆尔卡那片“魔鬼荒地”几乎滴水不见,所有人的生活用水、钻探冷却用水,都得指望它从遥远的水源地一车车拉回来。
此外,还有三辆装满各类物资、工具和食物的厢式货车,以及供公司核心人员乘坐的三辆皮卡车。而在整个车队的首尾,各有四辆经过明显改装、车窗贴着深色膜的丰田陆地巡洋舰。
尤里和他手下那些眼神锐利、肌肉贲张的伙计们就坐在里面,枪械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们是这条钢铁长龙的“鳞甲”与“利齿”。
旅馆门口,老宋就着门口灯箱的光,一手拿着清单,一手拿着笔,一项一项地核对,眉头微蹙,像个即将送孩子出远门的老学究。
“宋哥,都差不多了吧?眼瞅着天就大亮了。”老流氓叼着根没点燃的烟走过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嗯,基本对上了,没啥大纰漏。”老宋收起清单,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左右张望,“强强那小子呢?又跑哪儿去了?”
话音刚落,就见强强像颗炮弹似的从旅馆里冲出来,一手抓着半个烤得焦黄的“查帕提”饼,腮帮子鼓得像仓鼠,一边奋力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嚷嚷:“来了来了!宋哥我来了!流氓哥,咱俩坐一辆车,路上好唠嗑!”
刘罡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唠什么唠?你给我盯着后面那辆货车,别让东西颠下来。”
强强脸一垮,但还是听话地“哦”了一声,三两口吞下饼,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辆随车吊的副驾。
高德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站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没有立刻上车,而是静静地望着眼前这支庞杂却井然有序的车队。
晨光此刻正好突破云层,为每一辆车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远处,东方的天际线已被染成绚烂的橙红。
“老板,笑什么?”像影子一样无声出现在他身边的萨沙,难得主动开口问道。
高德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却未消失:“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从年初在扎伊尔折腾,就特么的那么几个人,折腾到现在……咱们这支队伍,总算有点正经八百干事业的样子了。”
萨沙那张通常没什么表情的硬汉脸上,也难得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微笑的弧度:“这才刚开始。”
“对,这才刚开始。”高德深吸了一口清晨清冽的空气,拉开车门,“出发!”
车队像一条苏醒的巨蟒,缓缓蠕动起来,驶出沃伊小镇,沿着那条熟悉的A23公路,向着西方那片已知的荒凉进发。
强强坐在那辆随车吊的驾驶室里,司机正是上次从蒙巴萨回来的老熟人——基普乔格。
这个三十来岁的肯尼亚汉子车开得极稳,仿佛路面那些坑洼在他眼里都有固定的节奏。
“基普乔格,你这名字挺带劲啊!”强强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枯黄草原,“跟那个马拉松世界纪录保持者一个名儿!”
基普乔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我们肯尼亚,叫基普乔格的人就像草原上的金合欢树一样多。就像你们华夏,是不是也有很多叫‘强强’的?”
强强愣了一下,随即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行啊老哥!连这都知道?有见识!”
“我在蒙巴萨开了八年运输车,拉过很多华夏来的工程师、老板。”基普乔格语气里带着点自豪,“华夏朋友好,讲信用,运费从不拖欠,还经常给不错的小费。”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强强一眼。
强强立刻心领神会,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基普乔格老哥,你这趟活儿只要干得利索,把我们这些宝贝疙瘩平平安安送到地方,我们老板绝对亏待不了你!小费,大大的有!”
基普乔格眼睛一亮,仿佛已经看到了绿油油的美元,脚下油门控制得更加平稳精准。
太阳越升越高,无情地炙烤着大地。公路像一条被晒得发软的黑色带子,在无边的稀树草原中延伸。
成群的斑马和角马在远处悠闲地啃食着草根,对这支轰隆作响的钢铁队伍漠不关心。
几只高大的长颈鹿站在几棵孤独的金合欢树下,优雅地伸长脖子,好奇地打量着这些移动的金属怪物,那眼神,仿佛在观赏一群行为古怪的巨型甲虫。
强强兴奋地掏出手机想拍照留念。“咔嚓!”车子猛地一颠,照片里斑马的脸糊成了一团移动的马赛克。
“这破路!”他不死心,调整姿势再来。“咔嚓!”又一阵颠簸,长颈鹿修长的脖子在镜头里扭曲成了抽象画。
中午十一点左右,车队终于抵达了穆尔卡地区的边缘。
眼前依旧是那片令人心悸的荒凉景象,龟裂成网格状的粘土大地,灰白枯死的灌木丛骨架,远处那仿佛在燃烧的红褐色丘陵,以及那条如同巨兽骸骨般蜿蜒的干涸河床。热风卷着沙尘,劈头盖脸地打来,瞬间让人口干舌燥。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匆匆过客。
“还是老问题,这些大块头进不去。”老流氓跳下车,眯着眼看了看前方乱石遍布、灌木丛生的“路”——如果那能叫路的话。
他指了指第三辆平板车上那台推土机,“得先请这位开路先锋下去活动活动筋骨。”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成了老流氓的个人表演时间。
他驾驶着那台庞大的履带式推土机,如同一位沉稳的雕塑家,在乱石和灌木中艰难地开辟出一条勉强能容重型货车通过的临时通道。
巨大的铲刀推开拦路的石块,碾平凸起的土包,引擎的咆哮声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惊起远处几只不知名的飞鸟。
当这条“生命线”终于延伸到那片预定的谷地时,高德站在那个熟悉的小土坡上,指向东北方向:“营地,就设在那片谷地里。四面有丘陵遮挡,风能小点,地势也相对平整。”
老宋拿着图纸比对了一下,点头赞同:“位置选得好,虽然比周围低,但正好避风,面积也够大,摆开这些集装箱和设备没问题。”
刘罡已经开始大声指挥后续车辆依次缓慢驶入这片刚刚被“开垦”出来的空地。
尤里则像一头警觉的豹子,带着几个手下迅速散开,以营地为中心,在四周的丘陵制高点跑了一圈。
他回来向高德汇报,语气专业而冷静:“老板,地形有利有弊。东西北三面有丘陵,形成了天然屏障,但也限制了视野。不过只要在这几个制高点,”他指了指远处几个凸起的岩石,“设立固定哨位,配上望远镜和通讯设备,任何从地平线靠近的人或车,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南面开阔,正好作为主要出入口和预警方向。”
高德满意地点点头:“安保的事,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直接跟萨沙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