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三章 规矩和老朋友(1 / 2)赫墨
皮克和李桂龙驱车四百多公里,风尘仆仆地抵达内罗毕时,已是华灯初上。
作为东非最大的城市,肯尼亚的首都,内罗毕向初来者展示着它矛盾的一面: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霓虹,与不远处低矮的棚户区形成刺眼对比;宽阔的主干道上车流如织,喇叭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合着汽车尾气和某种热带城市特有的、躁动不安的气息。
“总算到了。”老李揉了揉发酸的腰,这一路颠簸可不比去穆尔卡轻松多少。
皮克没心思欣赏这座“东非小巴黎”的夜景,他目标明确,在离矿业部不远的地方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旅馆住下。
安顿好后,他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好几个电话。电话那头,有他在内罗毕矿业圈的朋友,有之前打过交道的中间人。
他需要最新的风向,需要知道矿产登记处最近谁说话管用,办事的“惯例”有没有变化。
直到深夜,他才挂断最后一个电话,对老李说:“睡吧,明天是一场硬仗。”
老李点点头,他明白,在非洲,很多“硬仗”不是在野外,而是在这些政府部门的办公室里。
第二天一早,两人西装革履,提着装满材料的公文包,走向那栋灰色的五层大楼——肯尼亚矿业部。
大楼门口挂着国徽,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安懒洋洋地站着,眼神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
登记,出示证件,说明来意。一番流程后,他们被带到二楼一间挂着“矿产登记处”牌子的办公室。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名叫奥蒂诺的官员,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打着深蓝色领带,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而专业。
皮克心里却咯噔一下。在非洲混了十几年,他太清楚这种“斯文”背后往往藏着什么——不是效率,而是更深沉的、需要被“润滑”的官僚齿轮。
“申请探矿权?有色宝石……30平方公里……”奥蒂诺接过材料,慢条斯理地翻阅着,手指轻轻划过文件边缘,“你们选的这个位置……很偏僻啊。穆尔卡,那可是连我们本地人都很少去的‘魔鬼荒地’。”
皮克脸上堆起职业化的微笑,用流利的英语回答:“是的,奥蒂诺先生。正因为它偏僻,地质工作空白,才可能有未被发现的机会。我们做了前期调研,有信心。”
奥蒂诺从镜片上方看了皮克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仿佛在说“又一个来做梦的外国淘金者”。
他没再评论地点,转而开始逐份核对材料,动作缓慢而细致,时不时停下来,用笔尖点着某个条款,仿佛在思考宇宙的奥秘。
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墙上老式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皮克也不催促,安静地坐在硬木椅子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表演。老李则有些坐立不安,时不时看看手表。
足足过了半个多小时,奥蒂诺才合上最后一页材料,抬起头,脸上恢复了那种程式化的平静:“材料基本齐全。接下来,是缴费环节。”他语气公事公办,“你们准备好了吗?”
“当然。”皮克点头。
奥蒂诺抽出一张表格:“首先是申请费。1万肯尼亚先令,按今天汇率,大约80美元。”
老李立刻从包里数出80美元现金递过去。心里暗自对比:在扎伊尔,这个数字后面得加两个零。
奥蒂诺开好收据,又换了一张表格:“探矿权年费。按区块面积计算,每平方公里每年40美元。30平方公里,一年是1200美元。你们申请几年?”
“五年。”皮克毫不犹豫。
奥蒂诺握笔的手微微一顿,再次抬眼看了看皮克。一次性交五年年费的公司不多见,这要么是钱多烧得慌,要么是对矿藏有极强的信心,打算长期经营。
他不动声色地在表格上写下数字:6000美元。
老李开出支票。
“环境影响评估费。”奥蒂诺的声音平稳地继续,“按项目规模,30平方公里属于小型项目,费用是800美元。”
又一张800美元的支票递出。
“最后,是环境恢复保证金。”奥蒂诺的语气变得格外正式,甚至带上了几分庄严,“这是为了确保勘探活动结束后,你们能按要求恢复地貌,保护环境。金额比较高,需要20万美元。请注意,这是押金,如果你们后续履约良好,经过环保部门评估后,大部分是可以退还的。”
“20万?美元?”老李忍不住低声重复了一遍,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这个数字还是让他眼皮跳了跳。
皮克侧过头低声快速解释:“老李,规矩。说是押金,最后能拿回来多少,就看我们‘恢复’得怎么样,以及跟环保部门的关系‘处理’得如何了。”
老李想起在扎伊尔的经历,无奈地叹了口气,点点头,开出了一张20万美元的支票。
至此,明面上的费用加起来是 20.808万美元。
奥蒂诺将所有的收据和缴费证明整理好,叠放整齐,然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后靠,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
“好了,皮克先生,李先生。所有材料和费用我们都接收了。接下来,按照我国《矿业法》及实施细则的规定,探矿权申请的审批流程,通常需要六个月。六个月后,如果所有审查环节都没有问题,你们就可以来领取探矿权证书了。”
“六个月?!”老李这次真的急了,脱口而出,“奥蒂诺先生,这太久了!我们的团队和设备都在等着,时间就是金钱啊!”
奥蒂诺摊开双手,脸上露出了那种经典的、混合着同情与爱莫能助的官僚表情:“李先生,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但这是法律规定的流程,我们必须遵守。
您看,地质资料要复核,环保部门的初步评估要排队,还有法定的公示期……六个月,已经是我们能给出的最快预估了。我也没有办法。”
皮克看着奥蒂诺那副“我也很为难”的样子,心里反而笑了。
太熟悉了,这套说辞,这个表情,跟扎伊尔的桑德斯局长、跟他在非洲十几个国家打交道的官员们,如出一辙。
所谓的“没有办法”,翻译过来就是“得加钱”。
他不再犹豫,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内侧,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不厚不薄的信封,动作自然又带着几分恭敬地推到奥蒂诺面前的文件堆旁。
“奥蒂诺先生,我们完全理解贵部门的严谨和不易。”皮克的声音压低了,但清晰而诚恳,“只是我们这个项目,确实有特殊的时效要求。您看……有没有什么……嗯,合规的加急处理渠道?我们愿意承担相应的、合理的加急成本。”
奥蒂诺的目光扫过那个信封,又迅速抬起,与皮克对视了一眼。
他脸上那种程式化的无奈像潮水般褪去,换上了一副“你果然上道”的了然神情,甚至带上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尽管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三人,可他还是左右看了看,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这个嘛……按照规定,确实是没有的。不过,考虑到国际投资者的实际困难,我们内部……偶尔会为一些重要且紧急的项目,开启一条‘优先审查通道’。但这需要额外的……行政协调资源。”
“我明白。”皮克点头,“需要多少资源?”
奥蒂诺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了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万。
美元。
皮克心里瞬间完成了一笔对比账:要是在扎伊尔,需要在这个数字后面再加个零。所以,这个价格,堪称“肯尼亚良心价”!
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平静地问:“如何支付?”
奥蒂诺满意地笑了,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便签纸,上面早已写好了某个银行的账户信息。
“汇到这个账户,备注栏请填写‘专业咨询服务费’。款项到账后,流程会立刻进入优先序列。”
皮克接过纸条,看了一眼,郑重地放进西装内袋。“感谢您的指点,奥蒂诺先生。”
走出矿业部灰扑扑的大楼,内罗毕灼热的阳光扑面而来。老李擦了擦额角的汗,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