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兴衰(1 / 2)卫青棠
葭川郡在青池宗四闵郡靠南,这郡并不算大,又多山多林,人口方面算是颇为贫瘠之地。
千年前,其内山越蛮夷横行,便是大楚也不曾将其彻底王化。楚帝封了当时的鄰谷家紫府为南葭王,并未又更多的动作。
直到越王征伐而至,那山越紫府当场受斩,鄰谷等一众贵族这才纷纷归化,葭川一度被纳入了四闵郡。
仙宗夺越之时,葭川又顺势投入青池宗的怀抱,不少小族一度尊迟家第一代大真人迟瑞为闵王。
历经数百年,当年贵裔只有鄰谷家传承了下来。虽早没了紫府仙族的威势,却仍是一顶一的世家,几乎独霸一郡。
其族内风俗形貌自然更是早与越国修士别无二致。
鄰谷家在葭川建了城,修士们却依旧喜好仙山。
霞月谷正是其中最好的灵脉之一,因鄰谷氏一位修行【虹霞】的先辈而得名。
谷内灵雾氤氲,霞光自峰顶斜斜洒落,将两道人影笼在柔和的暮色里。
女子面容姣好,身姿婀娜,身着浅碧色道袍,法光湛湛。黑发间插着两只银色钗子,很是漂亮。
鄰谷兰映白嫩的手指微微发颤,正执笔描绘一幅丹青。她时不时偷瞄身旁的中年男子,笔尖悬在画布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那人即便坐着也依旧显得高大,若是立起来,只恐有八尺有余。
可他偏偏清瘦。
眉骨饱满锋利,须发整齐束在冠上,单薄的身躯藏在衣物之内,并不显得风华绝代。腰间只悬一道黑白葫芦,仙剑也不在身侧。
鄰谷兰映的画已做了九成九,临到末尾却犯了难。
笔尖在画布上频频驻留,她终于羞愧地垂下头,低声道:
“老祖宗,真人的仙剑……我画不出来。”
白纸上绘着一俊俏少年,白面玉颜,却没有眼睛。
少年盘膝奉剑而坐,周遭肆意泼墨,大片大片的黑红二色交织——分明是极压抑的色调,却显出勃勃的、向上的燃烧之感。
画中赫然是近些年才回到江南的【上虹】真人!
被唤作老祖宗的男子目光正落在远方,剑眉微挑,循声回望之际,眼中了然。
这剑仙柔声道:
“上虹身怀剑意,你画不出来倒也正常。”
他宽大的手覆上鄰谷兰映的小手,极为随意地一抹,一道鲜艳的红当即出现在画中上虹的手中。
接着又轻轻提笔,在那真人面上一戳。
下一瞬,画中的上虹仿佛活了过来,手中长剑竟被缓缓拔出了鞘!
画布好似被划破,烈火自布中轰然而出。
“啊!?”
鄰谷兰映惊恐失声,却发现火焰被一只手硬生生压了回去。
可那手的主人的眸子深灰,极为不满地神情却比画中人更令人害怕。
‘奎祈真人!’
“见……见过……”
不等女子把话说完,奎祈先开了口,语气颇为无奈:
“师尊与上虹前辈斗剑结束,不想着早日回虎夷疗伤,怎地跑葭川来了?”
面对弟子的质问,娄行长袖一卷,将那画封好,淡淡道:
“老夫想到哪里就到哪里。”
“不过区区斗剑,他现在是紫府后期,收得住手。”
“师尊,你!”
奎祈被娄行呛了一句,神通一亮,将鄰谷兰映扔出谷外。待那女子消失不见,他才眉眼苦涩地压低声音:
“师尊……”
“我知道这女子与师娘相类,但您怎能……”
鄰谷兰映与娄行的夫人血缘很近,又是晚辈。奎祈显然怕出现有损门楣的事。
这话只说了一半,娄行便炸了毛。
老真人不满道:
“老夫已经四百岁了,岂会拎不清?不过是想着提点一二夫人的后辈罢了。”
“提点?”奎祈眉头紧锁,闷哼一声,
“自家后辈那么多筑基,除了后绋你是一个不见。在这小小的鄰谷家您已经搭进去多少灵物灵资了?”
其实娄行用的是私产,并不从观中取用灵物。
奎祈作为弟子,本不应在这方面多嘴。但娄行因此耽搁了自己的道途,是他不能容忍的。
见娄行毫无听进去的模样,他只好轻轻放过,转而道:
“【鸺景灵蕈丹】炼好足有几月了,也不见您回来看一看,您就不多操心操心自己的道途。”
“这么快?”娄行有些惊讶,接着又摇头道,
“看来萧初庭的确长本事了,借着算计端木奎之事攀上了靠山。”
“可参紫难渡,不是一枚什么丹药就能轻巧跨过的。”
他顿了顿,声音平淡下来:
“以我看,还得再试一次,喂一喂升阳。【鸺景灵蕈丹】留待下下次才算有十足的把握。”
‘参紫……唉……’
奎祈心中沉沉一叹。
当年太阳道统群星闪耀,青池三元并立,紫烟二紫齐辉,更有剑仙横空出世,多么意气风发。
哪怕在那个年代,师尊娄行也是最一流的人物。
初成紫府时便能以一斗二,剑压二紫。后来更是镇压一方,数次在江北大败北释,寻常紫府中期在他剑下尚难走过十招。
这其中哪一件不是风光无限、令弟子景仰的事?
但终究是时光不等人。
奎祈早年对自家师尊崇敬至极,以为老人家无所不能、绝不弱于人。
可随着他成就神通、道行越发精深,实则已经能望见师尊的道行了。
而二紫的道行他是看不清的。
莫说是道行冠绝江南的紫霂,就是紫霈真人也当真是高山仰止。
说句难听的,娄行虽斗法才情一流,道行方面却不尽人意。他在参紫仙槛前驻留了已一百余年,如今看模样竟还要等三四十年!
‘当年上虹前辈还只是师尊的跟班,如今人家跨过参紫,师尊还在仙槛前徘徊。更遑论同辈的上元、二紫了。’
尽管娄行面子上看着平淡,奎祈却能隐约察觉他心底的不甘。
娄行对自家弟子同样了解。他冷淡的双眼一扫,便知奎祈的想法。
老真人闷哼道:
“奎祈,你这是什么表情?老夫可没输。”
奎祈默默看着师尊,自然不信。他道:
“莫说上虹师叔已经渡过参紫。就是当年同为紫府中期,师尊您也未必能胜。”
娄行默默点头,不以为意,甚至带着些骄傲:
“他是跟着我学剑的。能有如今的本事,我很欣慰。”
“可此行斗剑,就仅仅是斗剑罢了。”
老剑仙微微仰头,自得道:
“我们相约只用身神通。他的【布燥使】自然更厉害,可即便我吃些亏,也依旧胜了他不止一招。”
说着他感叹之余,很是惋惜:
“【冲盈】是极好的仙剑,他却太久未曾拔剑了。况且求闰修越一途与他的剑意本心并不相和。”
这剑仙很明显地哀伤起来:
“上虹的剑道已经走断了。说句得罪人的话,甚至不如他败给【荒余】之前,也就比困在剑意前逡巡难进的凌袂稍稍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