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槿愣了一下，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他不是被问懵的，而是被陈祉希那句“你卡了”给逗的。

怎么什么锅都能甩到他头上？好像他是什么幕后黑手似的。

他是吗？当然不是。

他苏槿，自问做事，光明磊落，堂堂正正，不屑于用小手段。

苏槿淡淡说道：“我没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息，陈祉希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怀疑。

“真没卡？”

“真没。”

“那怎么回事？《一步之遥》之前不是一直好好的吗？宣传都铺天盖地了，怎么临上映突然冒出个审核问题？”

苏槿想了想，没急着回答。

他当然知道怎么回事，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内部消息，而是因为原版历史上就是这么演的。

《一步之遥》在2014年12月的审查风波，是那一年电影圈最大的瓜之一。

片子送审之后就没顺利过，总局给出了三十多条修改意见，姜汶改了一轮又一轮。

结果到了12月7日晚上，媒体记者们都到了京城，首映礼的奥体中心舞台都搭好了。

结果片方突然通知：首映礼取消，公映时间不变。

按照后来曝光的信息，总局给的审查意见写得很明确：“影片一些情节、台词存在低级、粗俗，调侃经典及古今历史名人，性暗示等问题，需修改”。

但这不是临上映才出的问题，而是早就有了，只是一直没搞定。

到了12月7日，距离原定的12月18日公映只剩11天，片方发现实在搞不定了，才不得不取消首映礼去抢时间。

苏槿想到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事他确实没动手，但他确实知道会发生。

区别在于，别人是被动吃瓜，他是提前看剧本。

“别瞎想了，姜汶的片子，内容风格你不是不知道，总局那边卡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陈祉希还是不信，道：“但这也太巧了吧？咱们《湄公河》刚大爆，那边就出审核问题。”

“巧的事多了去了，你不也说了，《太平轮》扑成那样，贾老板都快跳楼了，那你说，是不是我让吴雨森把片子拍烂的？”

“那倒不至于，吴雨森的水平跟你没关系。”

“那不就得了。”

陈祉希被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槿笑了笑，道：“行了，别疑神疑鬼的了。该盯数据盯数据，该宣传宣传，别因为别人的事分心。”

“那《一步之遥》万一真推迟上映了，我们是不是能多吃几天的票房？”

“你……”苏槿想说你一个制片人，脑子里能不能有点别的。

“你想得挺美，人家声明写得清清楚楚，12月18日公映时间不变，你多吃不了几天。”

陈祉希嘟嘟囔囔地说了句什么，苏槿没听清，大概是什么“那多可惜”之类的话。

“挂了。”苏槿没再跟她掰扯。

陈祉希连忙喊了一声：“诶等等！”

“又怎么了？”

“老板，你真不知道《一步之遥》为啥被卡？你可是跟总局好到穿一条裤子的人。”

苏槿深吸一口气，道：“陈祉希，你是不是对‘穿一条裤子’有什么误解？”

“我没误解。”

“那就是你对总局有什么误解，我是认识几个人，但还没到能指挥人家卡别人片子的地步。”

“那我换个问法，你有没有提前知道？”

苏槿沉默了一秒。

这一秒沉默被陈祉希精准捕捉到了。

她立刻追问：“老板，你知道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什么？”苏槿靠在椅子上，语气平静，道：“告诉你过几天会有个新闻，说《一步之遥》首映礼取消了？我要是真这么说了，你是不是得以为我疯了？”

“不会，我只会觉得你神通广大。”陈祉希的语气异常平静，也异常认真。

苏槿失笑，道：“你对我还挺有信心。”

陈祉希咧嘴笑道：“那是，我不对你有信心，我对谁有信心？你从入行到现在，做过一次错误的决定吗？没有。你说什么片子能拍，什么片子就能火；你说什么档期能上，什么档期就是最好的。”

她一顿，道：“老板，你自己想想，换作你是我的位置，你会不会觉得自己的老板是个神仙？”

苏槿被她说得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是神仙，他只是比别人多了一段记忆。

但这段记忆不能告诉任何人，哪怕是陈祉希这样的心腹。

“行了，别拍马屁了。”

陈祉希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了然的意味，好像在说“你看，你不否认了吧”。

“老板，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一步之遥》会有问题？”

“陈祉希。”

“嗯？”

“你最近是不是看了太多谍战片？”

“……”

“脑子里天天阴谋论，对身心健康不好。”

陈祉希自动忽略这句话，撒娇道：“老板，你就跟我说一下嘛。”

那声音腻得苏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受不了，只好道：“我确实知道一点。”

陈祉希眼前一亮，立马问道：“什么内幕？”

“《一步之遥》内容上有些……敏感的地方，总局那边早就有人提过意见，但姜汶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脾气，觉得自己的作品一个字都不能改。”

陈祉希沉默了。

姜汶的脾气，圈内谁不知道？

当年《让子弹飞》上映前，据说也跟总局磨了很久，最后改了不少地方才过的。

但《让子弹飞》最后还是成功了，口碑票房双丰收，封神之作。

有了这个底气，姜汶在《一步之遥》上的态度只会更强硬。他觉得自己没错，觉得总局的那些意见是在扼杀艺术，觉得自己的作品一个字都不该改。

这种心态，苏槿能理解，但不能认同。

在这个圈子里混，就得遵守这个圈子的规矩。

你可以抱怨规矩不合理，可以努力去改变规矩，但在规矩改变之前，你得先遵守它。

陈祉希追问道：“所以，这次是姜汶自己扛着不改？”

苏槿点头，道：“差不多吧，首映礼取消是因为成片还没拿到龙标，没有龙标就不能办首映，这是规矩。”

“那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做什么？”

“比如……趁他病要他命？”陈祉希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密谋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苏槿被逗笑了，道：“你这成语用得……《湄公河行动》现在的口碑和票房已经很稳了，不需要搞这些小动作。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抢也抢不来。”

“老板，你这鸡汤熬得不错。”

“少贫了，早点睡。”

“知道了知道了。”

挂断电话，陈祉希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老板嘴上说“不需要”，但他之前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分明是早就知道《一步之遥》会出问题。

而且，他说“不需要”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一种“这件事不用我操心自然会有人替我解决”的笃定。

“算了，不想了。”

陈祉希摇了摇头，把手机关了，去洗漱睡觉。

管它呢，反正《一步之遥》出问题，对《湄公河行动》来说是好事。

这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一步之遥》取消首映礼的消息已经铺天盖地。

微博热搜第一，话题阅读量破两亿，讨论量超过五十万。

评论区里，姜汶的粉丝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姜汶到底拍了什么？总局这么不放心？”

“别又是《鬼子来了》那种级别的吧？求求了，让我看到！”

“首映礼取消没关系，别延期就行，12月18号一天都不能拖！”

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在评论区里阴阳怪气。

“姜汶：我拍的是艺术。总局：你拍的是危险品。”

“《让子弹飞》里面那句‘我来晚了’的台词，是不是把总局得罪透了？”

“姜汶的片子，不过审才是正常的，过审了反而不正常。”

各种猜测满天飞。

有人说是因为尺度过大被总局毙了，有人说是因为涉及历史人物敏感话题，还有人说是因为姜汶跟总局拍桌子吵架了。

真相如何，没人知道。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一步之遥》的宣发节奏被打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