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环路上，一辆阿尔法保姆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机场的路上。

车内，气压低的几乎凝成实质。

陈恺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国槐上。

那些嫩绿的新芽在阳光下生机勃勃，却与他此刻的心情形成鲜明对比。

司机和助理目不斜视，大气不敢喘，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就在刚才，王中磊打来电话，传达了苏槿的意见，电话内容他们听见了。

“在场可以，但不能带情绪。”

“每一刀剪下去，他可以不认同，但不能反对。”

这话说得，简直是赤裸裸的打脸。

也不知道一向暴脾气的自家导演，是怎么忍得住的。

陈虹也坐在这辆车里，看着自己的丈夫，有些心疼，还有对苏槿的不忿。

自家男人，再怎么说也是内地三大导演之一，金棕榈获得者，用得着这么侮辱人吗？

她握住陈恺哥的手，轻声道：“老陈，要不……咱们推了，不受这气。”

陈恺哥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得让人读不懂。

推了？

有那么一瞬间，这个念头确实闪过脑海。

但很快，就被现实击的粉碎。

不就是当孙子吗？

孙子……

呵呵，他又不是张一谋，孙子特么的还真没当过。

从进入导演行业开始，就一直顺风顺水，天才如张一谋最初也只配给他当摄影师。

《黄土地》《大阅兵》《孩子王》三部电影，奠定了他的第五代导演地位。

《霸王别姬》一举封神，那一年，他41岁，站在世界舞台的聚光灯下，成为中国电影的骄傲。

即使后来《无极》让他从神坛跌落，但他依然是那个让人敬畏的陈恺哥。

可如今……

“老陈？”陈虹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担忧。

陈恺哥转过头，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让人心疼。

“虹，你说我这辈子，算成功吗？”

陈虹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突然了，突然到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和陈恺哥在一起二十多年，见证了他从巅峰到低谷，从万众瞩目到备受质疑。

《霸王别姬》之后，他被捧上神坛，人人都说他是中国电影的骄傲。

《无极》之后，他又被踩进泥里，人人都说他是江郎才尽的代名词。

这二十年，他起起落落，但从来没有问过她这样的问题。

陈虹握紧他的手，认真道：“老陈，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最好的。”

陈恺哥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在流动。

他知道，陈虹说的是真心话。

这个女人，虽然上位有些不光彩，但跟了他之后，就一直站在他身后，支持他、包容他、理解他。

即使《无极》被骂得最惨的时候，她也没有说过一句抱怨的话。

但今天，他需要的不是安慰。

他需要面对现实。

“苏槿说得对。”陈恺哥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陈虹一愣，道：“什么？”

陈恺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车窗外，声音低沉：“他说‘在场可以，但不能带情绪’，这话听着刺耳，但仔细想想，是对的。”

“三十亿的项目，容不得任何人耍脾气，我拍了三十年电影，这个道理，比谁都懂。”

陈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陈恺哥继续道：“我刚才生气，不是因为苏槿不给我面子，是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这些年，找我拍戏的人越来越少，投资越来越少，项目越来越小。”

“《道士下山》这部戏，如果不是新丽传媒想插足电影行业，恐怕也不会大力投资。”

陈虹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这些，只是从来不愿去想。

在她心里，陈恺哥依然是那个拍出《霸王别姬》的大导演，依然是那个站在世界舞台上的中国电影骄傲。

但现实是，时代变了，市场变了，观众也变了。

那个属于他的时代，早就过去了。

陈恺哥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一种释然，也有一种不甘。

“虹，你说苏槿为什么愿意让我来导？”

陈虹想了想，道：“因为他认可你的能力？”

陈恺哥摇摇头，道：“不是，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

“封神三部曲，三十亿，这种盘子，不是随便找个年轻导演就能驾驭的。”

“得有资历，得有气场，得有那种往那一站，就让所有人服气的分量。”

“国内这样的人，掰着手指头数，就几个，苏槿自己没空，算来算去，也就剩我了。”

他顿了顿，道：“他需要我镇场子，我需要他的项目翻身，这叫各取所需。”

陈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她认识陈恺哥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目空一切的大导演，如今也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恺哥沉默了几秒，道：“接。”

陈虹愣住了，道：“你刚才不是说……”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陈恺哥打断她，目光平静。

“苏槿说得对，三十亿的项目，容不得任何人耍脾气。”

“他可以给我面子，也可以不给我面子，但项目不能黄。”

“我能接受，就留下，不能接受，就滚蛋。”

“这很残酷，但这就是现实。”

他转头看向陈虹，笑了笑，道：“虹，你知道吗？我拍了三十年电影，第一次这么清醒。”

“以前总觉得，我是大导演，我说了算，谁都得听我的。”

“但现在我明白了，在这个圈子里，真正说了算的，是市场，是观众，是那些愿意掏钱买票的人。”

“苏槿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他比谁都懂这个道理。”

陈虹看着他，目光复杂，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陈恺哥，真的变了。

“那……苏槿那边，你怎么说？”

陈恺哥想了想，道：“打电话给王忠磊，让他转告苏槿，我同意了。”

“他的条件，我都接受。”

“剧本他改，选角他定，拍摄他盯着，剪辑他主导。”

“我只要在场，看着就行了。”

陈虹有些心疼，道：“老陈……”

陈恺哥摆摆手，打断她，道：“别说了，我没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轻声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该低头的时候，就得低头。”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

窗外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陈恺哥脸上，在他紧皱的眉头投下一片阴影。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槿，我倒要看看，你能把《封神》剪成什么样。”

……

四合院，苏槿靠在沙发上。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王忠磊刚刚发来的微信。

“陈恺哥同意了，你的条件他都接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然后给王忠磊回了一条微信。

“挑个时间，咱们开个碰头会，把框架定下来。”

王忠磊秒回：“OK。”

刘师师凑过来，道：“谁的消息？”

苏槿把手机递给她，道：“王忠磊，陈恺哥同意接手《封神》了。”

刘师师看完，抬起头，有些惊讶，道：“陈恺哥真的答应了？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苏槿笑了笑，道：“连续扑街多部电影，再骄傲的人，也得面对现实。”

陈恺哥这人，骄傲是真骄傲，但再骄傲，社会也教会了他什么是现实。

他很清楚，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

错过了，就真的再也没有了。

刘师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那接下来怎么办？”

苏槿想了想，道：“接下来就是剧本，先让他写一版看看，我再改。”

“那如果他不满意你的改动呢？”

“不满意也得满意。”苏槿的语气很平淡，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三十亿的项目，不是他一个人的艺术实验，是所有人的饭碗。”

刘师师看着他，忽然笑了，道：“槿哥哥，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资本家了。”

苏槿失笑，道：“什么叫像，本来就是。”

刘师师靠在他肩上，道：“那你觉得，这个项目最后能成吗？”

苏槿沉默了几秒，道：“能成，但过程不会太平顺。”

“陈恺哥现在低头，是因为他没得选，但等到真正开拍，他的性子，未必能一直忍着。”

“到时候，少不了要扯皮。”

刘师师道：“那你怎么办？”

苏槿笑了笑，道：“凉拌。”

“他要是有情绪，我就让他有情绪，但项目不能停。”

“他要是不配合，我就让他不配合，但流程不能断。”

“三十亿的项目，不是他一个人的，是所有人的。”

“谁也别想耍脾气。”

刘师师听着，忽然觉得有些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