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牙忽然想起下山前，师尊元始天尊对他说的那番话：“子牙，你此番下山，代天封神，当顺天应人。然天道无常，一切有为皆或成虚妄。”

当时他不解其意，如今回想起来，不由毛骨悚然。

难道圣人也有不知？

圣人不应该无所不知吗？

可若知之，那封神这局棋，阐教究竟是执黑子，还是执白子？

或者说……无所谓？

因为师尊所布的局，早已超脱棋盘，不在胜负之争，而在……

“丞相。”杨戬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姜子牙回过神来，见杨戬已将雷震子安置妥当，正站在他身后。他收敛心神，望向城外商军大营，缓缓道：“杨戬，你方才与殷洪交手，感觉如何？”

杨戬沉吟道：“殷洪本身修为不过天仙而已，但八卦紫绶仙衣防御惊人，水火锋亦是上品法宝。加之阴阳镜确实歹毒，若非弟子修成八九玄功，魂魄坚韧，恐怕也难全身而退。”

“那殷郊呢？”

“此人显化三头六臂之后，堪比太乙金仙。”杨戬神色凝重，“比弟子相当，可番天印威力无穷，难以取胜，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克制番天印之法，或能以阵法困之。”

姜子牙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此刻，韦护从城下走来，向姜子牙稽首道：“丞相，玉虚宫有令，命弟子下山助阵。”

姜子牙接过玉符，神识探入，果然是师尊手令。他叹了口气，将玉符收起，道：“韦护师侄来得正好。今日若非你出手，我军损失更大。只是番天印不能力敌，需从长计议。”

韦护道：“弟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番天印乃广成子师伯之物，殷郊虽是殷商太子，却也是广成子师伯的亲传弟子。”韦护目光灼灼，“师叔，我们是不是要通知二位师伯？”

姜子牙沉默良久，方才道：“我问你一事。若今日你杀了殷郊，广成子师兄会如何？”

韦护一怔，答不上来。

姜子牙也不追问，只望着城外商军大营，轻声道：“这便是劫数啊。”

……

朝歌，九间殿。

殷寿高居御座之上，手里握着汜水关韩荣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奏报上写着：殷郊、殷洪两位王子冲入西征大军，斩苏护父子，接管大军，正与西岐对阵。

殷郊，殷洪。

这两个名字，本该在十年前便消失，从此杳无音信。他曾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听到这两个名字了。

可现在，这两个儿子居然回来了。

“呵。”殷寿嘴角扯出一抹笑意，将奏报随手扔在案上。

殿下群臣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北伯侯崇侯虎被杀、西伯侯姬昌反叛、东伯侯姜桓楚被醢、南伯侯鄂崇禹被戮，四大诸侯皆反，天下烽烟四起。如今连两位流落在外的王子都杀回来了，成汤江山风雨飘摇，谁也不知道这位喜怒无常的大王会如何发作。

可殷寿没有发作。

他只是挥了挥手，淡淡道：“退朝。”

群臣如蒙大赦，鱼贯退出。

殷寿独坐龙椅上，殿中光影渐暗，只余铜鹤香炉吐出的袅袅青烟。

“宣申国师入内廷觐见。”

内侍领命而去。片刻后，申公豹匆匆入殿，躬身行礼：“臣申公豹，参见大王。”

殷寿没有看他，只盯着香炉中明灭不定的火星，缓缓道：“国师，寡人有一事要你去办。”

“请大王吩咐。”

“你秘密去一趟西岐前线，会见两位王儿。”殷寿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正式任命二人为征西大军统帅，节制前线诸将。此外……”

他顿了顿，从案上取出一枚令牌，随手抛给申公豹：“出发前，持此令去一趟宗庙。带着宗室名籍，将殷郊、殷洪重新录入册谱。”

申公豹接住令牌，脸色骤变。

录入宗室名籍，这是要恢复两位王子的宗室身份，可这意味着……

“大王。”申公豹硬着头皮开口，“不知两位王子的名籍……是庶，是嫡？”

这话问得极有分寸。

庶子与嫡子，天壤之别。若是庶子，只是恢复宗亲待遇；若是嫡子，那便是有了继承大统的资格。

而当今的正宫娘娘，乃是苏妲己，且已经诞下王子盘庚。若将殷郊、殷洪以嫡子录入名籍，便等于承认他们是姜王后所出，是嫡子。那苏妲己所生的盘庚，便名不正言不顺了。

殷寿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申公豹身上。那目光深邃如渊，看不出喜怒，却让申公豹背脊发凉。

“国师。”殷寿忽然问道，“你觉得，应该是庶，是嫡？”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威压自他身上勃然而发。

这股力量如山如岳，如天如渊，压得申公豹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