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提九凤、相柳、刑天、玄冥四人一头雾水的表情。

闻听此言的张奎神情陡然严峻，眉心那道因眉头紧锁而生出的竖痕愈发深邃。

此事干系甚大，昊天上帝执掌天庭，瑶池金母统御女仙，二圣高居九天之上，俯察三界芸芸众生。

巫妖大战硝烟虽散，可那一战打得天崩地裂、日月无光，不周山倾，天河倒灌，洪荒破碎。巫族十二祖巫陨落殆尽，妖族两位帝君身死道消，两族气运由此一蹶不振，如日薄西山，再难回天。

所谓的“天地厌弃”，绝非虚言。

张奎修习金丹大道，兼掌酆都大帝权柄，对气运流转感知尤为敏锐。

巫族如今尚存者，不过是大猫小猫三两只，躲在十八层地狱深处苟延残喘。若非平心娘娘以身化轮回，以无上功德庇护巫族残余血脉，只怕当年便已被天道清算，彻底抹去痕迹。

饶是如此，巫族也被打上了“德不配位”的烙印，但凡敢露头染指天地权柄，必遭天谴反噬。

五方鬼帝是何等神位？

那是冥界仅次于酆都大帝的封疆大吏，各镇一方神山，辅佐大帝执掌轮回秩序。这等神位，须得功德深厚、气运绵长、道行高深者方可居之。

莫说是九凤、相柳、刑天这般大巫，便是平心娘娘当年化轮回时，也是先舍弃了后土祖巫的身份，方才得了天道认可，成就这地道至尊之位。

若让巫族直接出任五方鬼帝，那便是将巫族残余气运推上风口浪尖。天庭不会答应，天道更不会答应。

届时气运反噬，轻则鬼帝之位崩碎，重则牵连十八层地狱这巫族最后的栖息之地，令巫族彻底断绝香火，再无翻身之日。

“老祖宗！”

张奎眼神坚定，迎着平心娘娘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硬着头皮缓缓开口，“此念头断不可有，否则巫族恐有灭族之祸。”

话音方落，殿内气息骤变。

九凤猛地扭头，那双丹凤眼中寒芒迸射，怒意勃发，殿内温度骤降。

“张奎小儿！”相柳九颗头颅齐齐转向，十八只蛇瞳竖起，嘶嘶有声，“你不过仗着娘娘宠爱，我巫族顶天立地，何时轮到你这半路出家的后辈指手画脚。”

刑天更是直接，闷雷般的声音从腹腔炸响：“小子，你也算是我等族人。今日却诅咒巫族，可是皮痒了不成？”

高兰英面色微变，下意识横移半步，恰挡在张奎与三位大巫之间，同时运转上清仙光。

她虽只是金仙中期，但师承无当圣母，修习的乃是截教正宗上清法门，此刻仙光流转，隐约化作三朵青莲护在身前。

张奎却伸手按住妻子手腕，微微摇头。

高兰英不解地看向夫君，却见他神色坦然，目光澄澈，既无惧色也无怒意。

她跟随张奎多年，深知夫君行事从不无的放矢，既然敢说这话，必有后手。当下按捺住心中不安，但仍未散去上清仙光，只是退后半步。

玄冥祖巫却未动怒。

这位昔日的祖巫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张奎，目光中竟有几分认同之色。

她经历过巫族的辉煌，也见证过巫族的陨落。从十二祖巫纵横洪荒，到如今只能在冥界角落苟活，这万载岁月让她比任何族人都更清楚。

巫族，真的气数将尽了。

“张奎所言，未必无理。”玄冥祖巫轻声开口，声音如冬日冰棱坠地，清脆却带着寒意。

三位大巫齐齐看向她，眼中满是不解与愤怒。相柳正要开口，却见平心娘娘抬起了手。

殿内瞬间寂静。

平心娘娘半倚在云床之上，在烛火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她伸手指向四位巫族大能，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你所顾及的，无非是他们是巫，不是吗？”

张奎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可……”平心娘娘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在这一刻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叹息，“若是他们不再是巫呢？”

此言一出，殿内落针可闻。

九凤瞳孔骤缩，周身寒气凝滞。相柳九颗头颅齐齐僵住，十八只蛇瞳中满是不可置信。刑天那以乳为目所化的双眼瞪得浑圆，脐口大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便是早有几分猜测的玄冥祖巫，此刻也神色剧震，虚幻的身影一阵波动。

高兰英下意识掩住嘴唇，上清仙光都不稳了一瞬。

“不再是巫……”

张奎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脑中灵光乍现，如一道惊雷劈开重重迷雾。

是啊，平心娘娘自己就是先例。当年后土祖巫舍弃巫族真身，以无尽功德化六道轮回，成就圣人之位。她不再是巫，却也因此得了天道认可，成为冥界至尊，反而能以另一种方式庇护巫族。

若是这四位大巫也……

张奎猛然抬头，眼中精光暴射，与平心娘娘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平心娘娘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张奎果真是聪慧之人，不过片刻便领会了自己的用意。她微微颔首，目带赞许，却见玄冥等人仍是一脸茫然困惑，不由轻叹一声：“张奎，你与他们解释一番。”

“是，老祖宗。”

张奎拱手领命，理了理思绪，随后转向四位大巫开口道：“诸位前辈，五方鬼帝乃冥界有数的无上神位，非大功德、大气运、大神通者不可居之。巫族自上古巫妖大战后，气运折损殆尽，遭天地厌弃，此为不争之事。若以巫族之身强登鬼帝之位，便如稚童抡大锤、小马拉大车……”

“你敢辱我等！”相柳怒喝打断。

“让他说下去。”平心娘娘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相柳不甘地闭上嘴，九颗头颅却仍死死盯着张奎，蛇瞳中寒意未消。

“这是实情！”

张奎神色不变，继续道：“巫族如今气运，便如风中残烛、釜底游鱼。诸位前辈道行深厚，若强行登临鬼帝之位，初时或可凭借修为压制反噬，但天道感应，从无侥幸。长此以往，轻则德不配位，气运流失，累及修行根基；重则天道降劫，屡遭横祸，最终身死道消，连累整个巫族陪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一字一顿道：“可这一切的前提是……你们乃是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