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夜风呜咽，吹得营帐微微晃动，烛火明灭不定。

邓婵玉掀帘而入的瞬间，一束月光从帐帘缝隙里挤了进来，恰好落在她侧脸上。那张平日里英气逼人的面容，此刻被月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银甲反射着清冷的光，却掩不住眉宇间那一抹深深的疲惫。

张山已经起身相迎。

他看着邓婵玉一身银甲未卸，发丝有些凌乱，眼睛里透着那股他再熟悉不过的倔强，可倔强之下，藏着的是难以掩饰的不安。

“婵玉，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息？”张山伸手接过她手中的银盔，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手背，冰凉的。

邓婵玉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她双手扶着案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纹。

帐中沉默了片刻，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睡不着。”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顿了顿，她抬起头看着张山，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张山，我心里总是不安，总觉得这场仗……”

话说到一半，她又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张山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邓婵玉从不是会轻易表露脆弱的人，可此刻，她却卸下了那层坚硬的外壳。

“你是觉得，这场仗我们打不赢？”张山的声音压得很低。

邓婵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我也说不好。”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迷茫，“父亲征战多年，从未像现在这般……执拗。好像西岐城下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中牵引着他，让他非要撞个头破血流不可。”

张山沉默了。

他想起了邓九公在三山关时的样子。那时的邓九公沉稳如山，一双虎目扫过战场，便能洞察一切战机。他爱兵如子，用兵如神，每一次决策都深思熟虑，从不贪功冒进。

可自从接到征讨西岐的旨意后，一切都变了。

现在的邓九公像是换了一个人，急功近利，听不进劝谏，甚至连最基本的谨慎都丢了。张山亲眼看着他在中军帐中拍案而起，指着劝他稳扎稳打的将领破口大骂，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总兵他……或许是立功心切。”张山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毕竟闻太师战死，朝中无人能压制纣王，若能在西岐建功，便可回朝整顿朝纲……”

“不是的。”

邓婵玉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丝焦躁。她猛地站了起来，在帐中来回踱步，银甲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我了解父亲。他不是那种贪图功名的人。”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张山，眼神灼灼，“张山，你不懂，我父亲这辈子最不在乎的就是功名利禄。他曾经跟我说过，他只希望百姓不受战火之苦。可这次不同，他好像……”

她咬着嘴唇，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汇，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好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一样。”她终于说出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根本听不进任何人的话，我说什么他都不听，大哥说什么他也不听。”

张山心中猛然一动。

他想起了大哥张奎曾经说过的话。封神大劫之中，因果纠缠如乱麻，有些劫数连仙人都难以逃脱，更何况是凡人将领。邓九公这种反常的状态，莫非真的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

“还有那个土行孙！”邓婵玉突然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今日在中军大帐，他当着众人的面，说要约我去巡视军营。我当时差点就祭出五色神石，给他脑袋上开个瓢。”

她说着，手掌已经下意识按上了腰间的皮囊。

“后来呢？”张山眉头紧皱，胸口有一股无名火在往上窜。

“父亲和大哥同时喝止了我。”邓婵玉的声音里满是委屈和不甘，眼眶微微泛红。

她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父亲拦我，我还能理解。毕竟那个土行孙是申公豹举荐来的人，总要给几分薄面。可大哥……大哥他从小最疼我，怎么会……”

话没说完，声音已经哽咽了。

张山看到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心中一痛，再也坐不住了。

他起身走到邓婵玉身边，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银甲冰凉，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婵玉，别难过。”张山一只手环肩，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邓婵玉靠在他肩上，闷声道：“什么苦衷能让他在外人面前不帮自己妹妹？那个土行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贼眉鼠眼，色胆包天。”

可那个土行孙看她的眼神，竟然让邓婵玉感到了害怕，那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占有欲，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毒蛇盯上的猎物。

张山的眼中杀机一闪而逝，手掌依然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别怕，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

邓婵玉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里满是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所以我才来找你。”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良久，邓婵玉才轻轻推开张山，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那股熟悉的倔强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

她正了正神色，像是要说什么正事：“张山，这场仗我怕……”

“怕他们出事？”张山接过话头。

邓婵玉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担忧：“听说西岐那边有阐教金仙相助，姜子牙更是极为难缠之人。父亲虽是名将，但毕竟……毕竟是凡人。”

张山沉默不语。

凡人再强，也敌不过仙家法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