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气道的修行核心理念，便是以自身命数为根本，勾连本命属性，修炼本道神通，进而结丹求婴。

可以说一切都与命数相关。

命数便决定了你未来的道，之后便是唯精唯纯地往下修炼，不容半分驳杂。

但李元丹此人行事向来不循常理，竟开创性地整出了一套所谓的‘兼修融道理论’。

这还是何胜在水月琅嬛福地的某本秘典内看到的。

那秘典本身残缺不全，只零散记载了些许片段，却已足够让人窥见这理论的离经叛道。

该理论的核心在于李元丹提出的一个观点：

他认为有些不同命数之间的意象存在相似之处，比如【真水】与【合水】，两者都有关于‘海’的意象。

前者取其化育万物，渊深莫测之意；

后者则取其容纳百川，水无常形之象。

按照李元丹的理论，那【真水】修士便可以兼修【合水】中关于‘海’之意象的部分神通。

反过来亦然，【合水】修士同样可兼修【真水】中与‘海’相关意象的神通。

但兼修只是第一步，为的是最终的融道！

所谓融道，只是表面上的说法。

何胜看到的那本秘典对此写得极为模糊，语焉不详，仿佛是刻意要隐藏什么。

但何胜结合自身如今的修炼所得，反复揣摩推敲，概括之下，猜测这所谓的融道，其本质恐怕是对于道果一级的权能进行掠夺！

哪怕到不了掠夺那般霸道的层次，至少也是偷，或者说蹭。

所谓‘我注意象’，此乃李元丹当年传遍修仙界的名言。

简单来说，便是只要我能以自身道果为根本，合理演化出本道与目标意象之间的联系，便能将那份意象对应的权能据为己有。

这便是李元丹这套理论的根基所在。

这也给‘兼修融道’这等被服气道修士视为邪修的法门，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说实话，何胜一开始对这理论完全不认可。

毕竟命数唯纯，这是服气道的铁律。

跑去修炼其他命数方向的意象神通，不说别的，单单命数不同所带来的先天排斥，就会产生无数棘手的技术性问题。

稍有不慎，便是神通冲突，道基受损的下场。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世上居然有海星石这种奇物，可以专门用来解决此类问题。

见何胜一脸恍然之色，康舒月眼底泛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又道：

“看来道兄已然明白过来了。

这海星石的第一个作用，便是可以在修士强修他道意象神通时，大幅消除命数之间的隔阂与排斥。

那些原本水火不容的力量，在海星石的中和之下，竟能达至某种微妙的平衡。”

“至于第二个作用...”

康舒月说到此处，声音顿了顿，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追忆之色，似乎在斟酌说辞，过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道兄当知剑主当年斩渊成道之事吧？”

何胜点点头。

这等修仙界几乎无人不晓的掌故，他自然还是知道的。

剑主，专指天玄门祖师叶明台。

四千年前，巨妖界再度掀起界域之战，彼时战况之惨烈，远胜今朝。

最凶险之时，巨妖界在虚界中的界域入口，那被称作巨妖海渊的恐怖存在，都快通过虚界投影到这方天地的现世之中了。

天穹被撕裂，大地在震颤，整个修仙界都笼罩在即将被巨妖界侵入的阴影之下。

而就在这等凶危至极的时刻，叶明台站了出来。

其一剑斩破了巨妖海渊不说，还于那一剑之下，空证悟道，开辟出了前无古人的剑道果位！

这便是后世传颂的‘斩渊成道’。

故事是这么流传的，脍炙人口，人尽皆知。

可剑主叶明台当年究竟如何空证，又如何能在阴阳五行这亘古不变的天道框架之外，生生开辟出那独一无二的剑道，这等秘辛在寻常典籍中自然不会记载分毫，唯有真正接触过高层次传承的修士，才有可能窥见一鳞半爪。

“康道友之意...”何胜的目光微微一凝，语气中多了几分难以置信，“该不会是说，剑主当年证道，也借用了这海星石吧？”

康舒月淡淡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

“有何不可？”

她反问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世人听闻斩渊成道之事，往往只将重点落在‘成道’二字上，一个个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如剑主那般，求婴成道，一步登天。

可实际上...”

她微微摇头，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慨：

“‘斩渊’二字，才是真正的重点所在。

若无斩渊，何来成道？

那所谓的空证，绝非凭空证道之意，终归是需要极其强大的根基与同等的‘道’来支撑的。

不是凭空生出，而是以他道为薪，燃己道之火。”

何胜闻言，眉头不由紧紧皱起。

他只觉康舒月这说法太过天马行空，也过于离经叛道了，与传统的服气道修行理论全然相悖。

可转念仔细想来，叶明台当年斩渊之时，传闻他本是【合金】道位的真君，封号玄剑。

【合金】者，金性至坚且锐，主杀伐意象。

叶明台斩出那一剑之后，方才一举成就剑道果位。

这中间有一个从道位转变，再到剑道道果凝成的跃迁，这种本质的跨越，若说没有借助【合金】道位的力量，那多半是不可能的。

不过何胜觉得康舒月显然话中有另外一层更深的含义。

“不知康道友可否能再说得明白些？”

何胜拱手问道，语气诚挚。

话音刚落，康舒月尚未开口，一旁那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妪却撇了撇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几分不耐烦。

“我说你这人，”老妪斜睨着何胜，语气尖刻，“分明也是修剑的，且剑道修为颇深的样子，却连这都捉摸不透？

你们这些剑修不是讲究个既斩身也斩神吗？

一剑之下，形神俱灭，连因果都能斩断。

可若是再进一步呢？”

老妪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道精光，加重语气道：

“堂堂万古第一道主，他在斩渊的之时，你觉得...还能斩下什么？”

还能斩下什么？

既斩身，也斩神，再斩...

巨妖界的大道？

何胜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推论太过惊人了。

若当真如此，那叶明台当年空证剑道，便不仅仅是借助了【合金】道果的根基...他还掠夺了一部分巨妖界的大道？！

不过更让何胜心惊的是另一件事。

要知道他此时一身气息皆隐于【藏暗流】之中，这门神通权能的隐匿之效连徐成那等金丹后期的大真人都无法轻易窥得虚实。

可眼前这个看上去至多金丹中期的老妪，居然能一眼看破？

这老妪究竟是什么来历？

何胜心头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朝着那老妪郑重一礼，道：

“还未请教...”

老妪拄着乌木拐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淡淡吐出几个字：

“八景门，康元殊。”

何胜闻言，心头猛然一跳。

康元殊！

这个名字对于太玄正一道内的修士来说，堪称如雷贯耳。

概因其正是那位林掌门的道侣，更是康家嫡支出身，号称八景第一河东狮！

当年林玄一尚是康家赘婿时，这位康大小姐便以彪悍著称。

后来林玄一一路高升，直至执掌八景门，康元殊的气焰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张扬。

那些世族弟子，私下里蛐蛐那位林掌门时，可是没少编排这夫妻二人。

他们说林玄一之所以能在那砺心梯上来去自如，面不改色，正是因为每日归家都要面对这康元殊的河东狮吼，在那般磨砺之下，区区砺心梯又能算得了什么？

而林玄一的惧内之名，还真是疯传整个齐州。

就连赢素心此前都与何胜私下里开玩笑，说林掌门才是好男人，堂堂一宗之主在家中却大气不敢喘云云。

‘之前一直以为这老妪是康舒月的贴身护卫，不曾想竟是八景门第一河东狮。

这人...惹不起啊。’

一念及此，何胜直接避开了老妪斜睨自己的目光，转头看向康舒月那张清丽的脸庞，继续请教道：

“那位康道友的指点之言，在下应是听明白了。

所谓斩渊成道，斩渊二字不仅是斩碎了那跨界探入的海渊，应还是借着那一剑之威，顺势斩下了一角巨妖界的...大道？或者是界域本源？又或者是其他什么说法？

“总之，应是某种位格极高的力量。

但恕在下愚钝，却不知这与那海星石之间，又有什么具体的关联？”

“是大道本源。”康舒月纠正了一下说法，方才继续往下说，“这是当年天玄门内部的说法。

那巨妖界的大道本源与咱们这方天地的天地大道截然不同，如同水火，本不可能相容。

强行容纳，只会落得道基崩毁的下场。”

她微微顿了顿，目光落在何胜身上，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深意：

“但何道兄莫不是忘了海星石的第一个功效？

此物能够消除强修他道意象神通时所产生的命数隔阂。

不同的命数，便是不同的大道，故而海星石的本质作用，是消除不同大道之间的隔阂。

以此为根本延伸，海星石自然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消除两界大道之力中的互斥。”

她说到这里，语速放缓了几分，像是在给何胜留出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些信息：

“两界大道，本是水火不容。

但若有了海星石作为媒介，便如同在冰与火之间加了一层缓冲，让那原本会相互湮灭的力量，能够共存于一处。

这种玄妙，已非寻常灵物所能企及。”

她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片刻，方才又补充了一句：

“若道兄日后有缘一窥李元丹留下的《清妙道胎源法》，便能知晓得更清楚明白。

那本秘典中对此有极为详尽的阐述，远非我三言两语所能概括。”

何胜听到此处，心中已是隐隐有了一个完整的轮廓。

叶明台当年之所以能空证剑道，绝非仅仅依靠【合金】道果作为根基。

他多半是以某种方式，掠夺了巨妖界的大道本源之力，再以海星石消弭了两种大道之间的排斥，将那巨妖界的本源之力化作薪柴，一举点燃了剑道之火，方才能够开辟出那前无古人，独一无二的剑道果位。

不过何胜心中也清楚，叶明台那等独立开辟一道的煌煌伟业，绝非仅仅依靠一件外物就能成就的。

海星石固然重要，但充其量也只是其中一环罢了。

那等人物本身的惊世才情，通天修为，以及冥冥之中的天道气运，少了哪一样都不行。

但无论如何，海星石的价值已然得到完全的体现。

此物并非寻常灵物，不是用来炼器炼丹的。

而是一种能够跨越命数界限，消弭大道排斥的规则层面的奇物。

通过此番对话，何胜当真是获益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