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后。

秘地洞府内，何胜睁开双眼，张口一吐，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白气如匹练般激射而出，直贯数丈开外，撞在洞府石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那石壁上布设的隔绝禁制竟被这区区一口气息激得灵光乱闪，过了数息方才平息。

‘命神通成矣！’

何胜看向掌心的回时刻漏，《水月洞虚合真剑诀》的相关信息，清晰无比地映入眼中。

【水月洞虚合真剑诀第二重（入门）：1/100】

（总计修炼时间：十二年三个月十七天）

他之前以通用修行时长将这门五品剑诀一路提升至炼气大圆满后，便开始再度筑基。

只是这一次重新筑基，前后花费了一个多月。

之所以如此，概因《水月洞虚合真剑诀》作为五品功法，在筑基这一步，需得一举炼就【深流】与【玄澈】两大命神通雏形。

一念及这两大命神通，何胜复又阖上双眼，心神沉入丹田灵海之内。

那片已然化作浩瀚深湖的灵海中央，象征着他剑道根基的真水剑元正静静悬浮着。

而在这柄剑元的两侧，赫然多出了两道颜色不一的璀璨光轮。

这便是他筑基之后，【深流】与【玄澈】两大命神通的化现。

左侧那道光轮，呈现出一种深邃且沉凝的暗蓝之色。

那光轮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如同深海之下的暗流，缓缓旋转，翻涌不定，每一次吞吐都有一股沛然莫御的生机与法力从中弥漫开来。

这便是命神通，【深流】。

静水流深，渊渟岳峙。

它是整部功法的根基，亦是日后成就第一枚神通种子【静水洞真】的核心。

右侧那道光轮，则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清澈与通透。

它如同一汪被月光直透到底的寒潭，纯净得不染半分杂质，光轮边缘流转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蓝色光晕，每一次明灭都仿佛将周围的法力洗涤了一遍。

这却是【玄澈】。

何胜细细体悟一举炼就出的这两门命神通。

很快，他便发现命神通与他之前炼就的那些术神通、剑道神通以及阵道神通等，截然不同。

这并非表象上的差异，而是一种源自本源的区隔。

他此前修炼的所有神通雏形，无论【洞虚】也好，【真幻】也罢，哪怕是那霸道绝伦的【破法】与【沉渊】，在炼成之后，虽会显化于灵根之上，与他的性命产生共鸣，但那种感觉，更像是一种附着，或者说外力加持。

可是【深流】与【玄澈】不同。

它们不像是被修炼出来的神通，反倒像是被功法牵引，从自身命数中长出来的一般。

正因如此，命神通于灵根上表现，与其他神通截然不同，不是附着，而是灵根内部生长出来，与自身的‘性’、‘命’、‘灵’本身，完全地交融在一起。

这种层次的深度融合，已然超过所谓的‘性命交修’，更像是性命本身的外显。

何胜由此也彻底明白，为何命神通是服气神通道修行根基所在。

‘既是性命本身，日后凝结神通种子，自然也是以命神通为主。’

何胜清晰感受到，自身灵根上的【深流】与【玄澈】显化后，便与他原本炼就的那几道神通雏形，产生了一二极为微妙的连接。

先说【深流】，其自然而然地生就出一股无形的牵引之力，与术神通【真幻】，剑道神通【洞虚】产生了玄妙连接。

【玄澈】亦不例外，与术神通【归真】，亦悄然产生了微妙连接。

‘看来这便是不同神通雏形之间能凝聚出神通种子的关键所在。

这种机制的根本，还是需要以命神通为主。然后看命神通会与哪些其他神通雏形产生先天相性的契合，从而在彼此吸引下建立无形连接。

而这种连接的紧密程度，想来也与那神通雏形之间最终能否顺利融合，以及融合后结成神通种子的概率高低，息息相关。’

他当年只知神通之间不能胡乱修炼，必须属性相合，却不知根源便在于此。

‘神通种子具有极强的先天属性，神通雏形等若是按照先天相性将之‘还原’出来，而并非强行凝聚而出。

而这种还原的根本，就在于命神通！

所以，功法传承的高低，还在于对命神通的开发，《水月洞虚合真剑诀》只得两道命神通，故而只是五品。

而一旦筑基之后，便等若错过了铸就更多命神通的窗口期，

再想接续功法，将功法等阶推向六品，便只能依靠外道神通炼法了。

...’

何胜一念通明，将以前很多零散知晓的服气修行要点，一一串联了起来，形成了自身的修行认知。

数日后，

自觉修行大进的何胜，再不迟疑，目光投向回时刻漏，锁定《水月洞虚合真剑诀》，再度疯狂投入通用修行时长。

轰！

丹田灵海之内，那柄真水剑元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蓝光。

本就浩瀚的灵海在这一刻疯狂向外扩张，【深流】神通雏形自行运转，每一次吞吐都将从虚空中牵引而来的精纯水行灵气淬炼得更为凝实。

而【玄澈】神通雏形同样亮起，将那刚刚炼化而成，尚有些许杂质的法力反复洗涤，使之纯净得不染半分尘埃。

法力迅速暴涨，修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节节攀升！

筑基中期！

筑基后期！

筑基大圆满！

借助回时刻漏，澎湃雄浑的法力便如同决堤的江河，将何胜的修为境界在极短时间内提升到了筑基大圆满。

何胜缓缓睁开眼，感受着体内丹田灵海中那股远超之前假丹境界的法力，心中激荡不已。

‘是时候结丹了！’

何胜一拍腰间储物袋，几样灵光流转的宝物飞了出来，悬浮在他身前半空之中。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金色丹丸。

那丹丸通体浑圆如珠，表面流转着一层极为内敛的丹光，正是结丹必备的结金丹！

而在结金丹一侧，则悬浮着四样形态各异、灵压惊人的灵物。

其一是那枚拳头大小的暗青色石块，石块表面坑坑洼洼，深处却隐隐有一缕缕淡蓝色的光丝流转，正是当年温映岚所给的结丹灵物，石中水。

其二，是一枚不起眼的丸药，乍一看平平无奇，可若以神识细细感应，便能察觉到内里蕴含着某种能助长神通雏形彼此融合的特殊灵韵，正是在灰度换购会上换来的结丹灵物，胶元丸。

其三，是一根通体宛如金玉交织而成的枝桠，枝杈间流转着若有若无的霞光。此物何胜再熟悉不过，正是他在那换购会上从尸王丹交易中得来的另一件结丹灵物，金韵玉枝。

而最后一样灵物，则是一滴被封印在琥珀色晶体中的碧绿色凝露。

那凝露晶莹剔透，内里仿佛蕴含着无穷生机，正是当年甄月芮为了求购剑阵图时，所拿出的那件上乘结丹灵物，碧元凝露！

这其中，结金丹自不必说。

而石中水与碧元凝露，都是能在结丹初始的凝丹阶段，促进法力进一步压缩凝练的灵物，需得在凝丹前服用。

至于金韵玉枝和胶元丸，则极有助于神通种子凝练，自然需得龙虎抱煞之力将要临身之际，方可动用，以求将神通种子一举凝练功成。

何胜盘点完结丹灵物后，并未急着立刻开始冲关。

他先是取出从水月琅嬛福地中抄录而来，记录了结丹秘要的玉简，将之一字一句又在识海中过了一遍。

从凝丹之始的法力运转，到道心关的应对之要，再到龙虎抱煞凝练神通种子的种种关窍禁忌，无一遗漏。

待确认一切已烂熟于心，他这才开始调整自身状态。

这一调整，便是数日。

数日之后，何胜只觉心神澄澈，精气神完足到了巅峰。

他翻掌再度取出一张五念通感符，以之预示此番结丹的吉凶。

片刻之后，

何胜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大吉！

且没有任何特殊的预兆，仿佛此番冲关结丹，不管如何都会马到成功一般。

‘既如此...那便开始吧！’

何胜眼神一凝，再无半分犹豫。

他抬手一引，那枚散发着圆满丹光的结金丹便飞入他口中，顺着喉咙滑下。

轰！

丹田灵海之内，那柄真水剑元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结丹...开始了！

……

银沙河，

长阳山外。

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密林之间。

为首一人，身量修长，一袭玄衣如墨，背负一柄银白长剑。

他面容棱角分明，眉如远山，只是鬓角处隐约可见几缕极淡的银丝，为他平添了几分沧桑。

此人正是何子阳。

在他身后半步，跟着一名身量同样挺拔，身着赤红锦袍的青年。

这青年浓眉大眼，肤色微黑，周身隐隐有炽烈的火行灵力流转，一双眸子却沉静得如同古井深潭。

正是在元霞仙城磨砺了数十载的何景行。

何子阳脚步一顿，目光越过层层叠叠早已荒废的灵田与断壁残垣，落向远处那座依旧巍峨耸立的山峰。

只是那山上的亭台楼阁，灵雾氤氲，早已不复当年景象，只剩下满目疮痍与一片血腥之气。

旧日何家的族地，如今已然化作一座巨大的血池。

“景行。”何子阳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你说有生之年，咱们还能重新夺回这长阳山，再建何家吗？”

“自然！”

何景行毫不犹豫道。

“最苦最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如今子阳兄长身为天玄门高足，又在齐州大权在握。

小弟得你之助，补全了功法的残缺部分，不仅一举步入筑基后期，甚至日后有望一窥金丹之境。

待得道战结束，哪怕没有其他传承，我也有信心重建何家，让何家变成服气道的筑基家族，甚至是金丹大族。

到那时，何家只会更好！”

何景行声音并不高亢，但极为自信与笃定。

何子阳转过头，目光灼灼的看向他，赞道：

“说得好！

景行，你一定要维持这般志气，重建何家的重任就交在你身上了。”

何子阳心头轻叹。

自从他随师尊南下入齐州，已历三十余载，修为早就突破到了筑基，距离结丹已然不远。

他预计待此番虚界关闭，师尊归藏真人回来后，便会安排他返回天罡峰进行结丹。

未来十数年内，怕是难以重返齐州，这边的一切只看何景行了。

一想到此处，何子阳不由抬手在何景行肩上轻拍了拍，仿佛托付什么重任一般。

何景行也感受到了何子阳之意，不由郑重一礼道：

“子阳兄长放心，景行此生但有一口气在，必重建何家，并将之复兴壮大！”

何子阳点点头，道：

“走吧。”

说完，何子阳转过身，不再多看一眼那座承载了太多记忆的山峰，率先往东行去。

这一去便是数千里，何景行一直跟随在侧。

眼见何子阳领着他进入了一片极为荒凉，人烟绝迹之地，趁着调息换气之时，何景行忍不住道：

“子阳兄，我们这是去何处？”

“我有一位同道好友在附近潜修，他准备近期冲关结丹，邀我前来为他护道。”

何景行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见何子阳不愿多言的样子，便也不再继续追问。

待一番调息后，何子阳领着何景行继续深入。

眼见周遭的景致愈发荒凉，连绵起伏的群山光秃秃一片，寸草不生，连飞鸟都看不见一只，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死气，何子阳终于停了下来。

“到了。”

却见前方数里外，有一座毗邻地渊，通体赭灰的荒山。

何子阳并未再往前去，只在附近找了处还算干净的山洞，当做临时落脚之处。

“我们就在此处等候吧。”

何景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径自寻了块干燥的石头盘膝坐下。

这一等，便是月余。

这一日，

何景行正自闭目调息，忽地心头一跳，猛地睁开眼来。

一旁的何子阳却已然先一步感应到了什么，将目光投向了外间。

只见天穹之上，不知何时，一道肉眼可见的灵气旋涡正悄然凝聚！

那旋涡起初不过数十丈大小，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并不如何起眼。

但它旋转的速度却极快，每一次转动，都如同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狠狠搅动着这片天地间的灵气。

短短几息之间，那灵气旋涡便以惊人的速度向外扩张，覆压了十数里方圆！

旋涡的中心正是那座荒山，随着旋涡缓缓转动，那荒山之中有无数精纯的灵气升腾而起，被吸入旋涡之中，再裹挟着天地间更多的灵气，如同一道倒悬的天河，朝着荒山之中缓缓倾泻而下。

何子阳曾在天罡峰上目睹过门中修士结丹，对这一幕再熟悉不过。

“开始凝丹了！”

这灵气旋涡的异象近看颇为显眼，但因为本身澄澈透明，若离得远了，则看不出太多异常。

‘加之此地荒凉，方圆数百里内人烟绝迹，应该不会引来什么麻烦。’

果然如何子阳判断的一般。

接下来，两个月的时间，便在风平浪静之中悄然流逝。

那覆压十数里的灵气旋涡始终悬于荒山之上，缓缓旋转，看似平和，却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着天地间的灵气。

而这期间，完全没有修士被这异象惊动，前来探查。

但这一日，异变陡生！

却见那两个月来一直缓缓旋转的灵气旋涡，骤然间如同暴走一般，开始疯狂地加速旋转。

旋涡中心猛然延伸出一个巨大无比的漏斗状云柱，那云柱裹挟着磅礴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精纯灵气，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之声，轰然朝着荒山之内，如同九天银河倒灌，狠狠倾泻而下！

轰隆隆！

整座荒山都在这一瞬间剧烈震动起来，仿佛有什么沉睡在山腹深处的远古巨兽，终于在这一刻张开了它的巨口，要将这天地间所有的灵气都吞噬殆尽！

然而，这惊天动地的异象，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工夫，那倒灌的天河便戛然而止，巨大的漏斗状云柱悄然消散。

天穹之上，那覆压了十数里的巨大灵气旋涡，也随之缓缓散去，只余下被搅得支离破碎的云层，还在无声诉说着方才那一幕的壮观。

“仅仅两个月时间就完成凝丹了？”

何景行望着那重归平静的天穹，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他步入筑基后期后，自然也早早开始为结丹做打算，私下里四处搜集过一些结丹秘要，何子阳也赠予了他一些。

他清楚记得，结丹的第一步凝丹，乃是最耗时间的一步。

少则三四个月，多则半年都有可能。

眼前这凝丹异象仅仅维持了两个月便自行消散了...绝对不正常。

“该不会是...结丹失败了吧？！”

一想到这种可能，何景行忍不住脱口而出。

一旁的何子阳闻言并未答话，他只是负手而立，仰头望着那片重归平静的天穹，那双剑眉紧紧拧在一起，原本笃定的眼神之中，也终于浮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结丹失败，轻则丹元溃散，修为大跌；

重则法力反噬，当场陨落！

他虽对里面那位的实力有着绝对的信心，可这凝丹异象持续的时间，确实太过反常了。

然而，他的担忧仅仅只持续了半日。

半日之后，那片刚刚回归平静的天穹之上，异状再现！

只见无边无际的黑云，如同受到了某种无法抗拒的召唤，从四面八方疯狂汇聚而来！

那黑云翻涌之间，一道道细碎的电弧在其中跳跃闪烁，如同无数条狰狞的电蛇在云海中穿梭。

劫云！

何子阳眼中那抹担忧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

可在看到头顶那片劫云的真正规模之后，他脸上的笑容，却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那劫云聚集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多到远远超出了他的预计！

仅仅百余息的工夫，那层层叠叠的黑云，便已覆压方圆数百里，将这片本就荒凉死寂的地界，彻底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

劫云之下，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连那地渊深处终年不散的阴风，都在这恐怖的天地之威面前被死死压制，发不出半点声息。

“这般规模的劫云..”何子阳望着头顶那片遮天蔽日的劫云，目光变得凝重无比，口中低声喃喃，“只怕是最难应付的几种天劫之一！”

‘是了！

族长本也是天资高绝之辈，以百年苦修之功，只怕是厚积薄发，修炼的神通数量太多，才会导致劫数深重。’

何子阳心头念头急转，当真是又惊又喜，到最后只能摇摇头，道：

“景行，咱们你南我北，然后退到这天劫中心的二十里外，各自守护一方。

若有人来犯，直接打杀了便是。”

何子阳口中的话刚说完，那片覆压百里的劫云之中，翻涌之势骤然变得无比狂暴！

无数道细碎的电弧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疯狂朝着劫云中央汇聚，化作一道道粗壮如蟒，狰狞如蛟的紫色雷光！

那些紫色雷蟒在云层中穿梭翻滚，每一次游走都散发出一股令人神魂战栗的毁灭气息。

轰隆！

伴随着一声震彻苍穹，仿佛要将天地都撕裂的恐怖轰鸣，那劫云中央卷动之间，一道足有水桶粗细，凝练到极致的恐怖紫色天雷，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从那片黑暗之中撕裂而出，朝着下方的荒山悍然劈下！

那雷光划破天际，将整片被劫云笼罩的黑暗地界都映照成了一片惨烈的紫色！

何子阳瞳孔骤缩，饶是以他如今的心性，在看清那一道紫色天雷的真面目时，也忍不住失声惊呼：

“紫霄九重天雷劫？！”

……

荒山，秘密洞府内。

何胜盘膝坐于洞府中央，周身气息沉凝如渊。

他缓缓睁开眼，抬头望向上方，目光仿佛能穿透山体一般。

“这天劫莫不是号称‘神通厄难’的紫霄九重天雷劫？”

何胜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了然，却并无半分慌乱。

他在月霞宗那些年，翻阅过无数结丹秘要，对这大名鼎鼎的紫霄九重天雷劫还是有所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