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胜踏入水月大殿时，殿内已聚齐了水月一脉的核心人物。

赢茹月高坐上首，方月霖、文月心和林月净皆在左右，唯独老四甄月芮的身影不见。

她尚在天都山前线，未及赶回。

二十年过去，

赢茹月的气息愈发深不可测。

她端坐如渊，周身丹韵浓如实质，将神通玄光尽数遮掩，以何胜如今的眼力，竟也看不透她究竟修到了哪一步。

而方月霖与文月心则依旧卡在筑基中期，迟迟无法修成术神通【真幻】，道途似乎已然见顶，眉宇间都带上了几分岁月磨砺后的沧桑。

唯独林月净，一袭月白剑袍如旧，却是先一步踏入筑基后期，隐隐透出一股将破未破的锋锐之意。

何胜只看了一眼便心中有数，此女的【平湖秋月】剑意已臻圆满，距离衍变为三转【月照大江】已然不远。

林月净能有这般进境，自然少不了何胜的助力。

她当初让何胜帮忙炼制的五品道器与月湖影剑阵图，可不仅是攻伐杀器，更能借助其中精纯的【真水】质性反哺修行，提升对【真水】本真的感悟。

“向道友来了。”

赢茹月清冷的声音将何胜的思绪拉回。

待何胜行礼之后，此女直接开门见山道：

“向道友，剑阵残图的复刻可有进展？”

赢茹月心知过去这二十年，八景门的仙艺任务一直没断过，但还是希望何胜能给她一些惊喜。

可惜，心中已然有所戒备的何胜当即叫苦道：

“真人明鉴。

过去这二十年，八景门的炼制任务催逼不断，光是空天战舟的构件就炼制了上千块，中间还穿插着各种阵器、制式法器的紧急订单。

当真抽不出多的时间，试手剑阵残图的复刻。

只能稍有空闲时，参悟一二剑阵残图的奥秘，倒有一二所得，却尚未进行炼制尝试。

不过真人放心，这些年高强度完成炼制任务下，向某于阵器一道上已有了长足进步，只要给我充足的试手机会，当是有所收获。”

这话半真半假，反正短时间内完成是不可能的，但同时又给了赢茹月希望。

而说话间，何胜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掌心，看向了回时刻漏中炼器师的信息。

【三阶上品炼器师：601/48000】

（总计修炼时间：166年 2个月 5天）

这二十年高强度的埋头炼器下，其他或无所得，但至少炼器熟练度刷的飞起。

赢茹月闻言似乎不太满意，眼中闪过一抹不耐之色。

人就是这样，赢茹月一开始是对何胜期以百年功成，可后来何胜进度飞快，接连给她惊喜，自然是拉高了她期待值。

也就导致眼下明知道是道战原因致使剑阵残图的复刻进程停滞，却依旧不免对何胜有所不满。

何胜有【微澜】加持，自然捕捉到赢茹月的细微神色变化，已然对其颇为了解的何胜，当即补充道：

“真人见谅。

向某私下里属实未敢懈怠，每有闲暇便参研剑阵残图。

生出的不少想法也不是虚的，比如剑阵图中【沉渊】与【蛰流】两道神通牵涉到至少七处空禁节点的重构，我之前一直未能想明白，一直到前几日得了闲才一念通明...”

何胜絮絮叨叨说了些细节，听起来倒是煞有其事。

赢茹月静静听罢，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出言苛责。

这个反应倒是在何胜意料之中，毕竟这二十年里他完成了海量的炼制任务，八景门的考绩从未低于上等，连八景门的执事都称他‘功勋卓著’。

赢茹月就算再急，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虚界开启后，道战应该会暂时中止。”赢茹月缓缓道，“八景门的任务多半会停下来。

这期间，你一定多多试手。

至于水月丝...我会让月霖保障供应，不必担心材料之事。”

她说到这里，语气微沉，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何胜，目光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向道友，希望我从虚界归来时，能看到你复刻的剑阵残图。”

何胜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从容，拱手应道：

“真人放心，向某必当竭力。”

赢茹月点点头，随即一摆手，示意他退下。

待何胜的身影消失在殿外，赢茹月又对座下几位弟子交代起虚界开启后的相关事宜，最后单独留下了林月净。

殿中只剩师徒二人，烛影摇曳间，赢茹月那张清冷的面庞上难得浮现出一丝柔和之色。

她先是关切地询问了林月净的修行进度，又赞她剑意精纯，根基扎实，最后语气微转，说林月净是水月一脉的未来，日后要挑起大梁云云。

林月净垂首静听，但眼角却有抑制不住的喜意，可随后赢茹月话锋一转，图穷匕见之后，林月净眼中的喜色瞬间褪去。

“为师前往虚界期间，有一事要托付于你。”赢茹月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郑重，“向岳此人，务必盯紧。

尽量不要让他离开宗门，若他有外出游历的打算，需得剑阵残图有了一定进展方可放行。

你可明白？”

林月净心头一跳，这还是第一次晓得自家师尊对向岳有所防备，但她不敢迟疑，立时抱剑回应道：

“弟子明白。”

见林月净答得干脆，赢茹月心头微松，又勉励了几句后，方才挥手让她退下。

偌大的水月大殿内，只剩下赢茹月一人。

她望向窗外那片被灰雾旋涡笼罩的天穹，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明灭不定的天光。

“向岳...你最好在我从虚界回来后，真的能有所突破...”

......

何胜离开水月大殿时，天色愈发阴沉。

天穹中央那道灰雾旋涡已将半边天都盖住，边缘泛着暗沉沉的幽光，将午后的日光吞噬殆尽。

整座天月湖都笼罩在一片昏沉沉的暮色之中，湖面上被罡风掀起的浪涛拍打着岛礁，发出阵阵沉闷的回响。

他负手踏波而行，心中已有了计较。

只消一年左右，虚界便会正式开启。

届时人间所有服气金丹尽数被摄入虚界，一去便是十二年左右。

‘到时候他便可从月霞宗脱身，进入秘地回退重修，冲击【真水】金丹。’

至于具体如何操作，他早已与何子阳有过数次隐秘传讯，做出了相应安排。

以何子阳如今在齐州西部的地位，做出合理安排，应是不在话下。

唯一让何胜有些放心不下的，是赢素心。

这些年，此女对他确实倾心相待。

不仅将嬴家秘传的《十方天罗》阵法传承尽数相授，更在庶务上周全得滴水不漏，让他能心无旁骛地炼器修行。

但此番回退重修，少说要十来年，夫妻二人如胶似漆待了几十年，骤然分离，若说没有不舍，那真是冷心冷情。

只可惜，此事涉及何胜自身绝密，不能提前透露半点口风，更不能提前做出什么安排，以防被看破端倪。

故而...

‘大道在先！

这种时候绝不能儿女情长。’

何胜眼中闪过一丝决然，随即平稳了心绪，踏波回了湖灵居。

一入庭院，见方梦灵仍在，他立时继续听她讲述器灵炼制的种种细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一年光阴，倏尔流逝。

这一日，

何胜正在后殿中炼器，却突然感应到了什么，他立时步入院内抬头张望，

就见天穹中央那道盘桓了年余的灰雾旋涡骤然膨胀，边缘泛起的暗沉幽光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铺展，将整片天穹都染成了一片混沌的灰色。

紧接着，

那旋涡中心猛地向内塌陷，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幽暗通道，一股沛然莫御的苍茫威压从中倾泻而下。

天地之间，

无数颜色各异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浮现，如同一场倒卷的流星雨，朝着那灰雾旋涡蜂拥而去。

何胜心知，这每一个光点便是一位服气神通道的金丹真人。

何胜从一开始便关注着水月清波岛的方向，倒是亲眼目睹赢茹月的身影化作一道月白色的流光骤然升空，待离得远了，便成了小小的白色光点，直到最后没入那片灰雾之中。

短短一炷香工夫，无数光点尽皆没入旋涡之内。

天穹上那道灰色旋涡开始缓缓合拢，最终只留下一道极细的灰色裂缝横亘在天际，如同一道久久无法愈合的伤疤。

半个月后，

湖灵居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向长老，这是新的一批水月丝，你点验一下。”

前殿之中，方月霖今日特意过来送灵料，林月净则一反常态的陪同自己大师姐一起来了。

许是感觉自己来的太突兀，趁着何胜点验水月丝之际，林月净主动提起话头：

“向兄，那天都山一役，四师妹可是出尽了风头。

她单人独剑破了血王宗两座血池，还与玄阳门的王景惠联手斩杀了一名厉无行座下的真传弟子。

如今当真是声名鹊起。”

这番话看似夸赞，实则暗藏机锋，酸气满满。

只是何胜如今已然无心理会，正准备想个什么由头敷衍过去，却见天空中忽地响起一道破空之声。

紧跟着，

就见一道火红色的剑光从天边呼啸而来，如同一颗坠落的流星，带着灼人的热浪直坠湖灵居的庭院。

剑光尚未落地，一股霸道绝伦的炽烈剑意便已扑面而来，庭院中的灵竹在触及那股剑意的瞬间竟有一二焦枯卷曲。

此人如此动静，当即将方月霖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后，她只觉遇到了煞星般，连连后退。

来人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模样，穿着一身火红剑袍，一头乱发被灼热的剑意吹得根根倒竖，却正是修炼【并火】一道的小疯子，付小豪！

“向长老！赶紧放下手中事情...”付小豪一落地，三步并作两步抢到何胜面前，语气中却透着一股不容推拒的急切，“有一桩急事，急需向长老相助，随我走一趟吧”

此言一出，何胜还未开口，身侧的林月净便已秀眉微蹙。

她心中倒记着赢茹月临行前的嘱托，当即踏前一步道：

“付道友，不知是何急事？不知小女子可否一道同去？”

付小豪闻言立时转过头，那双被剑意灼得隐隐泛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月净，不高兴道：

“净月仙子这是看不起我还是怎么地？”

这家伙当真脑子不好，两句话一说，也不知道怎么扯到看不看得起上面。

关键说就说嘛，他每说一个字，周身的【并火】剑意便暴涨一分。

那股炽烈霸道，能直接灼烧神魂的恐怖剑意，如同无形的烈焰般朝林月净当头罩下。

林月净面色微变。

【并火】剑修的凶名她早有耳闻，毕竟这些年付小豪着实在齐州留下了赫赫凶名，有不少于十指之数的筑基又或结丹修士，被他或伤或杀，真真十足的煞星。

甚至有人私下腹诽，说付小豪手中斩下的同道性命，比斩杀的魔修还要多。

林月净如今虽说已步入筑基后期，且剑意二转圆满，在筑基修士中已算翘楚。

但面对付小豪，她心头也没底。

只是她堂堂净月仙子，如今在太玄正一道内也算年轻一辈的翘楚，被付小豪这般当面张狂挑衅，林月净也不愿直接回避，以免坠了自己一往无前的道心。

只是如此一来，她却是骑虎难下，进退两难。

眼看两人就要当庭对上，何胜连忙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打起了圆场。

“付道友息怒，净月仙子也是关心在下的安危，并无他意。”

说着，何胜对林月净打了个眼色，示意此女忍让一二。

一旁的方月霖更是深怕林月净与付小豪打起来，也上前拉住林月净。

何胜见之，转过头对付小豪道：

“付道友，你既说是急事，咱们便速速动身，莫要在此耽搁了。”

“对啊！

还是正事要紧，罢了。”

付小豪一拍脑袋，显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向长老说得是，咱们走！”他一把拽住何胜的衣袖，也不管林月净是什么反应，二人随即化作遁光冲天而起，朝着远处天边而去。

林月净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遁光，清冷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犹豫之色，似乎想要追上去。

可一旁的方月霖拉着她道：

“师妹，向岳终归只是外人，你又何苦为了护着他，与付小豪这等凶人起什么冲突。

天玄门的人，咱们得罪不起的，还是算了吧。”

方月霖拉着林月净一阵絮叨，待这位大师姐口说干了，付小豪与何胜二人早没了踪影。

林月净轻叹了一声，无可奈何的看了自家大师姐一眼，只在心中道：

‘师尊，非月净不尽力啊。’

......

浩浩云海之中，一红一蓝两道遁光，一路向东南疾驰，自然就是付小豪与何胜二人。

付小豪的剑遁速度极快，何胜的微澜水遁自然也不慢，两人不过小半日时间，便进入了齐州南部的连绵群山之中。

两人就这般一路不停，一直到了南面边界，烨镇已是遥遥在望。

烨镇是齐州南境七大军镇之一，当年林玄一接任统帅之初便在此处布下重兵。

如今虚界开启，八景门暂代统帅之责之人，按照林掌门留下的命令，开启了轮休令，军镇中的修士少了许多。

付小豪没有进入烨镇，而是拐了个弯，落在了镇外一座荒山脚下。

“好了，就到这里。师兄托我办的事，也算完成了。”

停在付小豪身旁的何胜，闻言不由一愣。

他当初与何子阳商议时，何子阳只说虚界开启后会第一时间让付小豪把他从月霞宗调出来，原本他还以为会有什么后续的妥善安排。

结果...就这？

眼见何胜怔愣住的样子，付小豪挠了挠那头乱糟糟的头发，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大门牙道：

“放心吧，虽然我不知你是如何求师兄帮你的，但师兄吩咐的事，我肯定办得妥妥当当。”

他说到这里，忽然收起笑容，那双被剑意灼得隐隐泛红的眼睛直直看着何胜，语气认真得不像平日那般疯癫模样：

“今日之后，不拘谁来问我，关于你的去向，我只说忘了。

反正我脑子不好，他们爱信不信。”

他顿了顿，嘴角又勾起那抹标志性的疯癫笑意，眼中剑芒一闪：

“而谁若是再敢多问一句，我指定让他脑子发火。”

何胜默然。

他算是看明白了，何子阳安排付小豪这个混不吝来帮他离开月霞宗，确实是一着妙手。

反正如今虚界开启，金丹真人尽数不在，又有谁能奈何得了这个天玄门的小疯子？

就算林月净事后追查，面对付小豪也只能忍气吞声。

至于赢茹月从虚界归来以后...何胜既成金丹，还需旁人为他遮掩？

想通这一节，何胜心中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