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易帅(1 / 2)堂哥要逆袭
两年后,
道元山,问道峰。
此处正是八景门山门所在之处,问道峰则是门中主峰,巍巍然耸入云海,终年灵雾缭绕不散。
峰上的亭台楼阁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飞檐斗拱间流转着若有若无的灵光,一派仙家气象。
然而这气象万千之中,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抑,仿佛连山间的风都放慢了脚步,不敢惊扰此间的清净。
问道峰前的千丈石梯上,一道人影正不疾不徐地拾阶而上。
此人身着一袭青灰色道袍,袍身素朴无华,只在袖口处以暗线绣着八景门的山门徽纹。
他身形微有些发福,却不显臃肿,步履沉稳得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脚下的青石。
那张方正的脸庞上,一双眼睛永远半眯着,眼袋松松地垂下来,像是成日里睡不醒的模样。
可若有人仔细去看,便会发现那半眯的眼缝中,偶尔闪过的精光竟比剑锋还要锐利。
此人正是八景门如今的掌门,林玄一。
这千丈石梯有个名目,叫做砺心梯。
顾名思义,乃是专司磨砺道心之用。
梯身每一级都以特殊的青钢岩砌成,岩面粗粝不平,脚踩上去便会有细碎的石砾簌簌而落。
更妙的是,这石梯之下暗藏着一座玄妙法阵,每登一级,阵中便会生出一道无形压力,如锤击心,如针刺神,越是往上,那股压力便越是沉重。
寻常弟子能登个百余级便已是心志坚毅之辈,能步步登顶之人,在门中寥寥无几。
但林玄一从入门到现在,每日都会来此登阶,每次都能登顶。
今日也不例外。
他双手负在身后,道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额角已见了细密的汗珠,呼吸却依旧平稳如常。
那半眯的眼睛望着前方仿佛永无尽头的石阶,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磨砺道心的砺心梯,只是一条再寻常不过的山道。
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这般定力,早已在八景门中传为佳话。
有人说林掌门道心稳固如磐石,方才能每日登顶;
也有人说他不过是借着这砺心梯来避开门中那些纷繁俗务,图个耳根清净。
但无论旁人如何议论,林玄一从不解释,也从不间断。
不多时,林玄一终于再度登顶。
他站在最后一阶石梯上,抬手整了整微微有些散乱的衣带,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晨风中凝成一道白线,久久不散。
晨光从天边云海的缝隙中漏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投在峰顶那片青石铺就的广场上。
石阶尽头处,一道修长的身影早已候在那里。
晨风吹起那人的袍角,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身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锋锐之气。
“师尊。”
候在此处之人,是名锐气十足的青年,其年轻的面容棱角分明,剑眉入鬓,鼻梁高挺,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锐不可当的英气。
只是此刻那张脸上却没有半分往日的从容,眉宇间满是压都压不住的焦灼。
此人正是林玄一的二弟子,陈仲卿。
“师尊,世族又败了一阵!
那康德正临阵逃脱,致使元霞仙城半城陷落,厉无行屠灭半城,无人能制...”
陈仲卿一开口,就带来重磅消息。
万辰山一战后,南宫伯渊功行大减,顶上三花被削去一朵,急需疗伤修养,无力再主持战事。
世族一脉推来选去,最终还是推出了康家的康德正作为副统帅,总摄战事。
这位康德正出身康家主支,论资历论血脉,在世族之中倒也算得上名正言顺。
可此人的本事却实在叫人不敢恭维,总摄战事后,并没有什么自己的见解。
面对通幽冥真道大举进攻元霞仙城,康德正一面不断给元霞仙城援输资材和人员,摆出一副死守不退的架势;
一面又游说各大宗门尽起精锐,将能调动的力量一股脑全压了上去。
就说天月湖四宗那边,连元合真人、霞蔚真人,并三真门那两位双胞胎真人此番都被征调去了元霞仙城。
结果呢?
大战方启,康德正却被厉无行正面打崩。
堂堂副统帅,丢下其他人,不管不顾的仓皇逃窜。
若非元合真人等自发团结起来,与天蜈真人一道建立第二道防线,只怕元霞仙城已然陷落。
陈仲卿一气说个不停,胸脯剧烈起伏,脸上满是忧色。
然而听到这消息,林玄一那张睡不醒一般的圆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淡淡回道:
“知道了。”
说着,他取出一张方帕,揩了揩额头上的细汗,仿佛前线战事与他没有半分关系,反倒是笑着道:
“仲卿,修道首重修心,你也要多多修心才是。
不求你每日像师父这般封闭法力,如凡人一般攀登砺心梯,但道心却是要时时勤拂拭的。”
陈仲卿看着说话慢条斯理的自家师父,一脸的无奈,他眼下哪有心思谈论什么道心。
“师父!”陈仲卿几步抢到林玄一身前,急切道:“前线兵败如山倒,形势危如累卵,可世族一脉还把持着大权不放手!
据说青虹真人已往夏州去了,准备舍下面子央求天玄门出手...”
他说这话时,眼中的焦灼几乎要溢出眼眶。
可林玄一只是瞥了他一眼,却仿佛将这位二弟子从头到脚看了个通透。
紧跟着,
林玄一将手中那方帕子叠得整整齐齐,重新收入袖中,才不疾不徐道:
“仲卿。
为师与天玄门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你知道为师如何看待那群剑修?”
陈仲卿正说到急处,被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噎得一愣。
他看着自家师尊那张睡不醒一般的脸,满肚子的火气与焦躁像是被一盆温水兜头浇下,愣是发不出来,只能无奈地顺着话头道:
“弟子不知,请师尊指教。”
“剑修不能败。”林玄一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凿,“换言之,剑修要么不出手,出手就一定要成!
而在天玄门那群大剑修眼中,为师是能成之人。
至于旁的其他什么人...是谁?”
他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却带着一股子沛然莫御的霸气。
陈仲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该如何回应。
因为自家师尊已经变相告诉了他,天玄门不会因为青虹真人的恳求而出手。
“可为什么?”陈仲卿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语气中满是困惑与不甘,“青虹真人好歹也是金丹后期大真人,她亲自放下身段去央求,天玄门就算不给她面子,也不给昊元真君面子吗?”
林玄一看着二弟子一脸不解,那半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望。
他叹了口气,负手走到峰顶边缘,望着脚下翻涌不息的云海,缓缓道:
“仲卿,你是寒门出身,本与世族弟子不同,可在为师看来,你眼下与南宫雅婷一般痴愚。”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你们总想着自己如何如何,大局如何如何,对方就该如何如何。
可这方天地的运行规则,上到浩渺天意,下到坊间散修,所思所想,永远先是自己。”
林玄一转过身,那双半眯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些,目光如剑,直直刺向陈仲卿。
“就像为师已经告诉了你,剑修是如何想的,会如何行事。
可你为何还是不明白?
便是青虹真人跪死在罗浮山下,天玄门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陈仲卿被这番话震得浑身一颤,嘴唇翕动了数次,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玄一见此,不由继续道:
“如此看来,当初你没当上统帅,实则是件好事。”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已带了几分惋惜:
“你修行天赋横绝宗内上下,堪称八景门五百年一出的绝世天才。
可在做事上,还差得太远。
如今的天地大势,若只会修行是绝无可能成道的,你参不透这一点,此生将永留人间。”
说完这番话,林玄一再不多言,只摇了摇头,转身朝峰下走去。
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发福,但步履依旧不疾不徐,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随口闲聊,根本不值一提。
晨风穿过云海,拂起他的袍角,将那背影衬得愈发孤峭。
独留下陈仲卿一人呆愣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又转头看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高山。
山峦如海,层层叠叠地铺向天际,在晨光中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他却只觉心头一片茫然,像是有了一层隔膜,看不清,也摸不透。
良久,他方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师尊...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声音出口便被山风撕碎,消散在茫茫云海中,无人应答。
......
一年后,湖灵居。
何胜难得出现在前殿之内。
他今日换了一身湖蓝色的家常法袍,头发被赢素心打理得如同飞瀑般垂在肩头,整个人看上去比往日多了几分闲适之意。
手边的案几上摆着一盏灵茶,茶香氤氲,在晨光中袅袅升腾。
赢素心随侍在一旁,面上的轻纱遮住了倾国容颜。
她微微垂着首,素白的指尖拈着一柄银匙,正往何胜的茶盏中添加着某种碧绿色的灵蜜。
动作轻缓而自然,显然是做惯了的。
刘金年跪在大殿中央,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地面。
与数年前相比,他身量又壮实了几分,浓眉大眼的面容上多了几分风霜之色,眉宇间那股子天生的锐气却已消磨了大半。
“向师,弟子想重归湖灵居修行,恳请向师准允!”
说实话,何胜有些诧异。
刘金年当初筑基前已然归家,至如今已离开湖灵居五六年光景,在外面也算站稳了脚跟。
怎么好好地又要回来?
莫非是在外头待得不顺遂?
眼见何胜一脸不解,赢素心传音解释道:
“还不是前线一败再败惹出来的事儿。
原本八景门那边想封锁消息,可这种事又怎么瞒得住?
如今,当年万辰山大败,以及元霞仙城只剩天霞坊一地坚守的消息疯传齐州上下,
各家各宗都人心惶惶,连咱们天月湖畔这几家也不例外,大家都怕那群魔修杀进齐州。”
她顿了顿,双水蓝色的眸子在刘金年身上扫了一眼,继续传音道:
“刘金年本是你的童儿,他当年归家筑基无可厚非。
可如今局势下,加之他这几年连番在如龙手上败了好几次,自然是想着回来。
一方面应是想让你指点他一二神通修炼之法,至不济也能多学一两门超拔之术;
其次,你如今炼器宗师的名头越来越盛,百艺门中炼器造诣比你更高的炼器师也没几个。
此子应是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等到真要被征发去前线时,求你这半师,赐他一两件护身法宝。”
原来如此。
这些道理,何胜自然能懂。
只是这几年忙着炼器和参悟五念通感符,加之刻意回避前线的消息,一时间,有些脱节。
前线打成什么样,魔修打到哪儿了,八景门又换了谁来主持大局...
这些事他虽偶尔听赢素心提过几嘴,却从未主动去打探过。
赢素心与他相处日久,对他这副刻意回避的模样看得分明。
心头不由微微泛酸,只觉何胜此举是不想听到甄月芮的噩耗。
实则,何胜想回避的可不单单是一个甄月芮。
元霞仙城那地方,可是有着太多的旧人,听闻多了,不过徒劳伤神。
不过何胜终归是念旧情的。
刘金年当年在湖灵居当童儿时,虽说资质不算顶尖,却也勤勤恳恳,将那些剑叶草打理得极好。
何胜沉吟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平缓如常:
“既如此,你便还是如以往那般住在老地方,好生照料周围的剑叶草。
若修行上有疑难之处,或有想请教的地方,可在每一旬的最后一日早间辰时来后殿,我会抽出半日时间指点你。”
刘金年闻言大喜,那张黝黑的脸上绽开一抹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他忙不迭地磕头致谢,额头磕在青石地面上咚咚作响。
“多谢向师!
弟子定当尽心竭力,绝不敢有半分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