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领命而去，迅速传达皇帝旨意。

不多时，右丞相王绾、左丞相隗状、廷尉李斯、御史大夫冯劫、国尉等文官核心，以及通武侯王贲、任嚣等军方在京主要将领，陆续匆忙赶至偏殿。

众人行礼后，嬴政没有多言，只是面色沉静地将那份来自南郡的红头急报递给身旁的赵高，示意他传给众臣阅览。

急报在重臣们手中依次传递。

每一个接过竹简展开阅读的人，脸色都迅速变得难看，或愤怒，或凝重，殿内的气压随着传阅的进行越来越低。

当最后一人看完，将竹简交还赵高放回御案时，殿内已是群情激愤，低声的斥骂和议论难以抑制。

“蛮夷猖獗！竟敢攻破戍所，屠戮我将士！”

“此乃对大秦的公然挑衅！必须严惩！”

“苍梧寨五百英魂，岂能白白牺牲！”

武将们尤其激动，王贲、任嚣等军中将领完全是咬牙切齿。

嬴政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待议论声稍歇，他才开口。

声音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探讨一件寻常政务：“诸卿都已看过了。南疆急报，百越聚众犯边，破我戍寨，杀我将士，掠我资粮。诸卿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他没有直接表露自己倾向，先将问题抛给了群臣。

短暂的沉默后，右丞相王绾首先出列，他行事一向稳重，此刻眉头紧锁：“陛下，老臣以为，此事固然令人愤慨，然……需从长计议。帝国初定不过数年，六国遗民尚未完全归心，北方匈奴亦时有骚扰。

去岁至今，朝廷推行新耕法、修水利、迁豪强、建讲习所、乃至筹备修筑天下驰道，诸事并举，已征用大量民力。若此刻再于南方大兴刀兵，征发数十万大军，长途远征，粮草转运、民夫征调、军械制备……所耗国力将极为惊人。

百越虽为蛮夷，然其地广人稀，部族分散，山川险阻，林莽深密，非一战可定。一旦陷入持久，恐……恐国力难支，反生内患。依老臣愚见，不如先加强南境防御，遣使斥责，令其交出首恶、赔偿损失，暂作威慑。待帝国根基更稳、国力更盛之时，再图一举平定，方为稳妥。”

王绾的话代表了大部分文官的想法。

统一战争的创伤尚未完全平复，新政正在吃紧关头，大规模南征的风险和成本确实太高。

将军任嚣曾长期在岭南附近驻防，对当地情况较为了解，他接着出列，语气沉重：“陛下，王丞相所言不无道理。末将曾在楚地驻守，深知百越之难缠。其地多山，道路不通，瘴疠横行。蛮夷各部散居山中洞寨，熟悉地形，来去如风。我军若大举深入，彼等避而不战，依托山林袭扰粮道、伏击小队，则我军空有雄兵，却如重拳击絮，难以着力。

且南岭气候与中原迥异，士卒多有水土不服，非战斗减员恐不在少数。天时地利皆不在我，强行征伐，胜算难料，代价巨大。”

不仅仅是经济方面有压力，军事角度也有这诸多困难：

地形复杂，敌人灵活，环境恶劣。

他不是畏战，只是基于现实情况不得不担忧。

左丞相隗状这时候也补充道：“任将军所言甚是。陛下，我大秦如今新政频出，国力日增，假以时日，必能远胜今朝。届时粮草充足，器械精良，道路畅通，再以泰山压顶之势南征，必可事半功倍，一举成功。何必急在一时，徒耗元气？”

现在打，成本高风险大，不如先发展，等更强了再打。

殿内一时陷入沉寂，支持暂缓用兵的意见似乎占了上风。

李斯、冯劫等人也面露思索，显然在权衡利弊。

就在这时，廷尉李斯出列。

他知道这个帝国的很多事情从来不在于“实情”，而在于陛下。

陛下一贯有主见，很多时候他们之所以能做事，不过是陛下想要他们去做。

如今这到底打不打，同样也在于陛下的心意。

从刚一踏入宫殿之际，他就在观察陛下脸色。

自然也敏锐捕捉到御座之上嬴政那看似平静的目光深处，一闪而过的寒意与决断。

那就很明白了……陛下想打。

李斯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陛下，诸公所言皆有道理。然，臣有一虑：今日百越敢破我戍寨，杀我五百将士，明日是否就敢袭扰郡城？后日是否就敢勾结六国余孽，南北呼应？蛮夷畏威而不怀德。

若我大秦示之以弱，一味防御忍让，彼等气焰必将越发嚣张，南疆永无宁日！届时，防御所需耗费，恐怕也不会比征讨少多少，且国威受损，天下如何看待我新朝？”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富有煽动性：“更何况，百越之地，并非不毛之所。其地盛产犀角、象牙、翠羽、珠玑、丹砂、奇木……珍宝无数。其民虽蛮，然土地肥沃，水网密布，若得开发，必成鱼米之乡。征服百越，非止于雪耻扬威，更是拓土开疆，为国家增添无尽财富与粮仓！其利，长远而巨大！怎能因一时艰难而弃之？臣以为，当战！且宜早战，以雷霆之势，震慑宵小，夺取实利！”

李斯不仅仅要支持打，更是将复仇与利益结合，引出征伐可能带来的巨大收益。

劳民伤财固然有，但一旦征服成功，所能够获得的好处也不小……这样看上去，似乎也就没有那么亏？

而李斯话音刚落，通武侯王贲也沉声开口：“李廷尉所言不虚，百越当伐！然赵将军所指粮草转运之难亦是实情。南岭山路崎岖，车马难行。若全靠陆路转运，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民夫运粮一石，途中自耗恐怕不止数斗，抵达军前已所剩无几。此乃远征大忌！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粮道不畅，再精锐的大军也难以为继。”

所有战争最重要的总是后勤。

若是没有稳定的粮食补给，一切都是空谈。

这时，一位掌管过漕运的官员似受启发，出列道：“陛下，王将军所言极是。陆路艰难，何不考虑水路？臣闻湘水、漓水源头相距不远，只是分属不同流域。若能设法沟通二水，开辟一条连接长江水系与珠江水系的运河，则我大军粮秣器械，便可自关中、巴蜀顺江水而下，经此运河，直达岭南前线！水路运输载量大，损耗小，速度亦快于山地陆运。只是……开凿沟通分水岭的运河，工程浩大，非短期可成。”

“修渠？”嬴政眼神微动，首次对臣子的提议产生了明显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