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梁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沉声道：“籍儿，你需明白，此一时，彼一时。仇恨固然要铭记，但行事更需谋略。你可知，如今六国旧贵之中，仇恨秦廷、欲杀之而后快者，远不止我项氏一门。”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嬴阴嫚公主，以女子之身主持迁豪这等国之大事，已令许多守旧之人侧目不满。如今她更亲涉险地，远离咸阳，来到这楚地旧都。你可知道，有多少六国遗族、亡命之徒，将她的到来视为天赐良机？欲杀她以泄愤、以扬名者大有人在。”

项羽握紧拳头：“那正好！让那些人杀了她，岂不省事？”

“愚蠢！”项梁低喝一声，目光锐利如刀，“公主若在楚地遇刺身亡，无论凶手是谁，秦王嬴政会如何想？他会相信这只是个别亡命徒所为吗？不！他首先会怀疑是楚地旧贵族在幕后指使，是对他迁豪国策、乃至对他统治的疯狂反扑！

届时，盛怒之下的秦王会如何对待楚地？等待我们的，绝不会是复仇的良机，而是一场席卷整个楚地甚至波及更广更残酷无情的血腥清洗！那些尚未暴露正在暗中积蓄力量的旧贵族，那些可能成为我们盟友的豪强势力，都会在这场清洗中被连根拔起！我们多年的隐忍谋划，都将化为泡影！”

项羽微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项梁语气稍缓，但依旧凝重：“现在的秦王，虽灭六国，手段雷霆，但除了战场上必要的杀戮，对六国旧贵族并未进行大规模无差别的屠戮。他行郡县、迁豪强、收天下之兵，意在削弱控制，而非赶尽杀绝。虽然也是他想要收服人心之策，却也给我们留下喘息和暗中活动的空间。

若因公主之死触怒秦王，使他改变策略，对六国旧贵，尤其是对我们楚地旧贵展开全面而残酷的清洗……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是无妄之灾！我们项家，还有那些潜在的盟友，都可能在这场清洗中灰飞烟灭。”

项羽听得脊背发凉，但仍不甘心，咬牙道：“那……那大不了我们就提前反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时机未到！”项梁断然摇头，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要看穿外来，“籍儿，你记住，起兵造反，绝非儿戏。如今秦廷刚刚一统天下，虽然内部亦有隐忧，但大体上，中央权威正盛，军力强横，法度严密，核心民心尚算归附。此时起事，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他声音严肃，带着一种酝酿的厚重，“我们要等。等秦廷自己露出破绽，等他的苛政积累更多的民怨，等他的朝廷内部出现纷争，等天下人对他的恐惧渐渐被怨恨取代。同时，我们也要暗中积蓄力量，联络六国旧贵，结交豪杰，储备钱粮，打造兵器，训练死士。只有等到一个真正恰当的时机——天怒人怨，秦廷内忧外患之时，我们才能振臂一呼，天下响应，方有成功的可能。”

项梁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项羽脸上，一字一句，“所以，现在我们有两件事要做，且必须做好。第一，暗中支持并联络各地豪强，阻挠迁豪顺利进行，延缓秦廷削弱我们的步伐，积蓄反抗的力量。

第二，尽我们所能，确保那位阴嫚公主在楚地的安全，至少，不能让她死在楚地，不能给秦王对楚地大开杀戒的借口。这不是在帮秦廷，这是在保护我们自己，保护我们未来的根基和希望。”

项羽沉默。

叔父的话像一把重锤，敲碎了他心中纯粹的复仇冲动。

原来想要报复，并不是脑子一热就能冲上去的……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渐渐坚毅。

“侄儿明白了。我会小心行事，不再轻易显露身手。同时也会留意公主那边的动向，不让那些人有可乘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