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阴嫚神色一凛：“丞相何意？”

王绾道：“公主，迁徙天下豪富入咸阳，此乃陛下钦定之国策，旨在强干弱枝、充实关中、监控六国旧贵，其利在长远。然，具体执行此策者，乃是天下各郡县之官吏。老臣身为百官之首，负责沟通协调，一定程度上替陛下分忧解难，因此也知晓一些内情。”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有些郡县，迁豪事宜推进迟缓，名册上报拖延、数据混乱，甚至屡有错漏。公主或以为仅是吏员懈怠、能力不足，或可借讲习所新吏补充、借新法督促以改善。然，据老臣所知，其中不少情形，恐非能力不足这般简单。”

“那是为何？”龚燕这时也忍不住插嘴问道，跟在公主身后东奔西跑，王绾所说的这些她也有所了解，因此更是好奇。

王绾看向龚燕，又转回嬴阴嫚，缓缓道：“乃是当地官员，打心底里的不配合，甚至……是一种无声的抵抗。”

“无声的抵抗？”嬴阴嫚蹙眉。

“正是。”王绾点头，“公主试想，能被列入迁徙名单之豪富，家资万金，僮仆过百，在地方上经营多年，其产业、人脉、影响力早已根深蒂固。他们往往是当地经济支柱，雇佣大量人手，缴纳巨额赋税，与地方官署关系盘根错节。许多官员，或主动攀附，或被动接受，其政绩、其治下的稳定繁荣，乃至其个人利益都与这些地方豪强息息相关。”

他声音渐沉：“如今朝廷一纸令下，要将这些‘支柱’连根拔起，迁往咸阳。对地方官员而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税源可能锐减，意味着熟悉的治理模式被打破，意味着地方经济可能一时陷入混乱，意味着他们失去了重要的合作者乃至支持者。更有些官员自身或其家族利益本就与这些豪富捆绑在一起，迁徙令等于直接触动了他们的根基。”

“因此……”王绾一针见血地道出，“他们在执行迁豪令时，表面遵从，实则拖延。统计时疏忽漏报、数据有意无意弄错、催促时推诿‘正在核实’……这些看似能力不足或效率低下的表现，某种程度上正是他们表达不满和担忧的方式，是一种消极抵抗。

他们或许不敢公然抗命，但却可以用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方式，让迁豪之事在实际操作层面变得异常艰难、进度缓慢，甚至希望朝廷知难而退，或者至少……不要推进得那么快、那么彻底。”

嬴阴嫚听完，沉默良久。

她之前将主要精力放在了保障迁徙途中和抵达后的安全与秩序上，对于源头的阻力虽然有所察觉，但更多归咎于技术和管理问题，未曾深入思考背后可能存在的这种系统性、心态上的抵触。

王绾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她看到迁豪此事的另一面，而且是更根源、更棘手的一面。

“丞相所言，振聋发聩。”嬴阴嫚开口，声音满是凝重，“若地方官员心存抵触，消极执行，甚至暗中阻挠，那么无论我们在途中设置多么严密的监管，迁豪之事的根基便已不稳。拖延日久，必生变数，甚至可能引发地方动荡。这确实是关乎迁豪大计根本的隐患。”

王绾见嬴阴嫚理解了自己的意思，欣慰道：“公主明鉴。老臣今日前来，并非旧事重提劝公主收手。恰恰相反，老臣是希望公主能正视此隐患，并……设法解决它。”

他向前微微倾身，语气恳切：“公主有陛下信重，有推行新法之魄力与手腕，更有龚先生、林先生等能人异士相助。老臣思来想去，或许唯有公主能打破此僵局。公主必须想办法解决那些地方官员的‘心头之患’，让他们明白，积极配合迁豪，于国于己，利大于弊；消极抵抗，则后果难料。唯有如此，迁豪之事才能真正顺畅起来，陛下的国策，才能落到实处。”

龚燕在一旁听着，原本对王绾的敌意渐消。

这老头……好像不是来找茬的？

他这是给公主指出了迁豪一事中更核心的难题，甚至还在推动公主主动去解决它？

上次和这次的态度差距这么大，这老头良心发现了？

嬴阴嫚这时也站起身，在堂内缓缓踱步。

王绾指出的这个问题比制定一套监管流程要复杂更多，它涉及地方利益格局、官员心态、甚至是中央与地方的关系。

但正如王绾所说，若不解决，迁豪之事的根基便不牢靠。

更重要的是一个处理不好，则后患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