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威！”程野和工室令同时低呼，想阻止他。

内史腾却淡淡冷笑，摇了摇头，“一人做事一人当？陈威，你好大的口气！”

他语气更加严厉，“这停产改良的决定，是你一人能下的吗？工室令没有点头？这些工匠没有参与？耗费的物料没有记录？此乃工室整体行为，岂是你们随便推个人出来顶罪就能搪塞过去的？要担责，自然是工室上下，一体同担！”

陈威程野还没反应，但工室令脸色已然瞬间苍白一片。

直至此刻，他终于意识到这位内史大人今日来此，到底是为了什么——扶苏公子！

听起来内史大人这些话全都冠冕堂皇，似乎是为了整个天下苍生着想。

然而如今问责逼迫，虽无一字提到长公子，却字字句句都指向那个做出停产试验决断的背后之人——长公子扶苏！

他们工室是奉扶苏之命行事，若工室因此获罪，扶苏自然也难逃识人不明、决策失误之责。

是啊……

这位内史大人早年是军中悍将，与楚系势力并无瓜葛，甚至可说是对立。

他之门下爪牙都在当年灭楚一战中纠缠甚深，若是长公子扶苏上位……

偏偏如今扶苏公子渐显锋芒，陛下也信之任之。

长公子母系楚人的背景难免让像内史腾这样在灭楚过程中立下大功、与楚有旧怨的朝臣心生警惕，生怕公子上位后会进行清算。

这哪里是针对工室，分明是借题发挥，要打击扶苏公子的威信！

“内史大人，此事……此事是否容下官禀明长公子，再行定夺？”工室令试图拖延。

“禀明？”内史腾冷笑，“本官听闻，长公子近日为收缴兵刃之事，已离咸阳，巡视外郡去了。难道要等公子回来，这耽误的工期就能补上？天下农事就能等人？他若一日不回来，你们这耽误的工期，难道就全都不作数？！”

他早已听到消息，扶苏不在咸阳，这才特意选在这个时机前来施压。

就是要趁着扶苏无法直接干预，逼工室在“立即恢复生产、承认改良失败”和“签订严苛军令状、承担巨大风险”之间做出选择。

无论工室选择哪条路，对他而言都是好消息。

若是前者，扶苏力推的改良项目未出成果便夭折，足以证明其急功近利、用人不当，在陛下心中的印象必然大打折扣，以后也再难有承担大事的可能。

若是后者……一个月？

他根本不信这个来历不明、只会夸夸其谈的陈威能搞出什么名堂，看看这些日子以来工室这些所作所为……尿？用尿去淬火铁器，也亏他们想得出来！

到时候期限一到，成果不彰，他便可名正言顺地以“延误国政”之罪问责工室，进而牵连扶苏。

即便陛下宽宥，扶苏经此一挫，声威必损，朝中所有观望之人，都会重新掂量。

事情闹大了，反倒对彻底压下扶苏更有好处！

他倒希望工室之中，全都是像陈威这样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如何？”内史腾淡淡地看着陷入沉默的工室令，“是即刻复工，按旧法全力赶制，弥补延误？还是，立下军令状，继续你们的……改良大业？”

工区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炉火还在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却更衬得此刻的寂静令人窒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工室令和陈威身上。

工匠们大多面露忧惧，他们只是奉命行事，如今却要承担如此大的风险，实在心中发颤。

程野焦急地看着陈威，又看看工室令，心中暗骂这老东西来得真是时候，专挑最要命的关头发难。

说话都喘不过气，怎么不老死算了！

工室令内心天人交战。

他既怕耽误生产真的坏了大事，也怕得罪内史腾这样的实权人物；更怕万一签了军令状，一月后一无所成，整个工室都要遭殃，还会连累扶苏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