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的尸体倒伏在路面。

拄拐杖的老人，抱着书包的孩子，手里还攥着手机的中年人......

他们的脸上凝固着来不及反应的、猝不及防的茫然，仿佛死亡来得太快，快到连恐惧都来不及表现出来。

不仅是人类。

街角，一只狗蜷缩在主人的脚边一动不动，屋顶上，成群的鸽子冻成了冰雕，翅膀还保持着展开的姿势，公园里，天鹅僵在结冰的湖面上，脖子优雅地弯曲着......

“气体凝固的那段时间，几乎所有暴露在室外的生命都未能幸免。”调查员低声道，“我们粗略估算，包括人类在内，仅脊椎动物的死亡数量，已经超过了百亿。”

索兰尼斯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从那些尸体上移开，落在影像的远处，那里有无数道细细的、蜿蜒的长蛇般的队伍，正在浓雾中缓缓移动。

他放大了那个区域，无数个黑点连缀而成的、望不到头的队伍，像一条条灰黑色的长蛇，在崎岖的山路上缓慢地游动，前排的人已经快接近山顶，后排的人还在山脚，中间被浓雾截断，时隐时现。

“我们赶到的时候，”调查员解释道，“一部分幸存者正在从平地向山顶迁徙。从规模上看，应该是事先有组织的行动。不是盲目流亡。”

索兰尼斯盯着那条长蛇，看了很久，轻声问道，“人数多少？”

“初步估算，幸存下来的地球人，不下十亿。”

索兰尼斯靠回椅背，双手交叉着放在肚上，他的目光依然停在那条拼命向高处攀爬的蜿蜒队伍上。

“越是生死存亡的关头，越是需要聚集力量，相互扶持。”他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欣赏，“他们的反应，已经够快了。”

从极寒降临到温度回升，不过三十几个小时，在这三十几个小时里，他们经历能源断绝、通讯交通中断，没有任何外援。完全靠自己活了下来。

活下来的人，没有坐等下一次灾难的降临，而是立刻开始行动，集中转移，从低处往高处，从分散往集中。

每一个动作，都踩在最正确的节奏上。

索兰尼斯忽然意识到，这个他从未正眼看过、没当回事的四级文明，骨子里有一种极少在其他文明身上见过的东西。

生命的韧性！

即便遭遇灭绝危机，依然咬牙前行的韧性！

“如此说来，”索兰尼斯将目光从队伍上收回来，看向调查员，“他们控诉的，七十亿智慧生命被大规模灭绝这事，没有夸大？”

“没有夸大。”调查员在影像上划了一下，画面切换末日之后。尸体铺满了柏油路面，从这头铺到那头，一望无际，连红绿灯的杆子上，都挂着一具从楼上掉下来时被戳穿的躯体，在浓雾中轻轻晃动。

“现场死伤无数，极为惨烈。”

索兰尼斯沉默了，良久，他伸手轻轻拂过投影，将画面从地面拉回到太空。

灰色的大气层，白色的浓雾......他在影像中搜寻了几秒，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这里面，怎么没有它的卫星，那个月球呢？”

调查员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投影，“我们去的时候，没有看到地球有自然的天体卫星。近地轨道上倒是有无数已经损毁的人造卫星，密密麻麻的，不足为道。”

调查员最后递上一个光点，“这是我们采集到的幸存人类的精神特征，以备后面建档使用。”

“一起放下吧。”索兰尼斯的心思不在这上面，他现在想的是：天律行宫果然被九融宇宙国的人弄走了！

调查员离开后，索兰尼斯沉思片刻，走到东冀关押余春安的房间里。

余春安看到他进来了，抬了抬眼，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索兰尼斯歪了歪头，对身后的秘书吩咐了一句，“给他录像。”

秘书走上前，抬起多功能手环，将摄像头对准余春安的脸，示意他可以开始说话了。

余春安很是配合地对着手环说道，“吴局长，我和吴印误闯进承灵帝国德克利大星区古尔德星域行政长官卧室......”

“停！”索兰尼斯抬手打断他，“德克利大星区行政总督阁下就住在隔壁，你们是闯进了总督阁下的住处！”

“误闯”和“行刺”的性质天差地别，他要在律法层面就把对方锤死翻不了案。

余春安没有辩解，表现得极为配合，马上修正道，“吴局长，我和吴印误闯进承灵帝国德克利大星区行政总督阁下的住处，经过和对方的协商，只要我们将天律行宫放回原处，总督阁下同意不追究我们的过失，放我们离开。”

录完后，余春安微微侧过头，看向索兰尼斯，“可以了吗？”

索兰尼斯盯着余春安的脸看了几秒，然后抬了抬下巴，示意秘书停止录制。

录像结束，余春安还极为贴心地将吴陌山的私人通讯号给了索兰尼斯。

吴印那种胆小怕事的配合，他能理解；余春安这种老狐狸级别的配合，反而让他心里生出一丝不安。

索兰尼斯让人把视频送去技术部做仔细检查，微表情分析，声纹比对......一系列检查下来，没发现有什么不妥。

索兰尼斯想了想，终究还是将视频发了出去；人还被自己扣着，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九融宇宙国时空管理局，吴陌山手环突然震动一下，弹出一条陌生人信息，发送地址显示：银河系德克利大星区。

他知道余春安和吴印此刻正在银河系，但这条信息没有加密暗号，连他俩的数字签名都没有，显然不是他俩发过来的。

吴陌山第一反应就是他俩出事了！

点开信息，手环在他面前投影出一个三维头像，正是余春安，只有短短一句话“......我和吴印误闯进承灵帝国德克利大星区长政总督阁下的住处......”

吴陌山眉头紧锁，余春安和吴印是锁定预留的空间信标去的，结果被定位到了银河系星区行政总督的住处，很明显他们被人做局陷害了。

他马上叫上秘书，起身前往时空穿梭室。

出现这种情况，一定是历史被人改了，再去时空图书馆看已经定格的时光切片没有意义，必须观看最新状态的未来时空。

时空穿梭室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空间，正中央悬浮着一座环形的操作台，秘书在操作面板上输好时空坐标，按下启动键。

一团光影慢慢在吴陌山面前汇聚出来，正是三天前太阳系的三维投影。

一颗蔚蓝色的星球从虚空中浮现出来，安静地悬浮在操作台上方，此时太阳系内一切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