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兰从监察院大楼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天气有点闷，他站在台阶上，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了一些，才抬起手腕，拨通了塔尔的私人通讯。

通讯很快接通。全息投影在手腕上方展开，塔尔的脸出现在空气中，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内，一盏台灯在桌上亮着，把他的半边脸照得贼亮。

“塔尔，”维兰眼睛盯着他，“我刚从帝国监察院出来。”

塔尔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同情地问道，“出什么事了？”他以为维兰在别的工作上犯事了，打视频给他来求安慰的。

维兰咬牙道，“我被你实名举报了，监察院传唤我来问情况！”

塔尔明显愣了一下，瞪大眼睛了，嘴巴张开一时都合不拢，像是被人从背后猛地拍了一巴掌，“谁？我实名举报你？”

维兰恨声道，“你！实名举报我在太阳系计划大规模灭绝数十亿智慧生命，”他越说越气，“说你的良心实在看不下去了，所以向帝国监察院实名举报我！”

塔尔的脸色大变，刚才还故作镇定的脸，此刻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惊骇。

他在手腕上的通讯手环上飞快地点了几下，调出什么信息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维兰，“我的精神分身，一个小时前被人冒用了。对方用我的精神力特征办了新通讯号，还买了个最贵的手环。”

他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我刚刚还报警了，有报警记录。”

维兰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良久才郁闷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急切问道，“你现在在哪里？我马上过来。”

两人同时切断了通讯。

维兰站在台阶上，心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他刚迈步准备离开，手腕上的通讯手环又震动起来，低头一看，来电显示：越明星球行政院。

“阿莱斯.维兰？”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这里是越明星球行政院廉洁办公室。我们收到一份实名举报，需要你过来配合调查。”

维兰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握紧了拳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请问，实名举报的是塔尔吗？他的精神分身被人冒用了——”

“首先，”那个声音打断了他，“出于保护举报人的义务，我们不会透露举报人的身份信息。其次，也不是塔尔。请你尽快过来一趟。”

通讯挂断了，维兰站在原地，望着手腕上已经熄灭的屏幕，脑子里嗡嗡的。不是塔尔，那还有谁？举报的内容不会又是太阳系的破事吧？

他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慢慢收紧勒住他的喉咙。

越明星球行政院办公大楼，门口的广场上停着几辆公务穿梭飞船，维兰走进大楼的时候，已经快到下班时间，只有值班的安保人员坐在接待台后面，百无聊赖地看着墙上的投影新闻。

他被带到三楼的一间办公室，门口挂着副院长办公的铭牌。

副院长凯尔.斯通正在办公智脑上处理文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看向维兰。

凯尔示意维兰坐在对面，“你可以叫我凯尔.斯通，行政院副院长主管行政工作人员廉洁事务。”

维兰微微欠身，“副院长您好。”

凯尔靠回椅背，目光注视着维兰看了会，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面容严肃地看着维兰，“按说，你们基金会工作人员的贪腐工作，不由我们星球行政院来处理。”

凯尔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是，一来，地球展区所在的博物馆位于我们越明星球；二来，举报人目前人在本地。按属地原则，我们也不得不接手这个案子。”

维兰等着他往下说，他知道，这些官话都是铺垫，真正的内容还在后面。

凯尔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维兰先生，对方举报的这事，说大——”

他拖长了声音，“它可以大到让帝国中枢直接插手干预。反文明罪，可是顶级重罪，你我都背不起这口锅。”

他的目光变得微妙起来，“说小——”

凯尔副院长没有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维兰一眼。

维兰秒懂，凯尔副院长的这一眼，除了威胁和警告，更有一种“你懂的”的暗示。

他的心痛得在滴血，像是有人拿了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慢慢拉。

又要被分走一大块肉，又得加人进来分钱。加百利和凯尔这两个老狐狸，闻着味就凑上来了。

这事实在是维兰他们三个人，犹如三岁稚童抱着金砖过市，任谁见了都想过来掺一脚。

设计勘探院的雷德，速通建设公司的塔尔，基金会的维兰——这三家单位，都不是什么实权强力部门，甚至在实权部门眼里，这三家单位本身也是被归到“肥肉”当中去的。

如今又被人实名举报，加百利和凯尔这种老狐狸，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一看就知道这边没什么强力背景和实力，自是像苍蝇闻着味一样，嗡的一下就凑上来，要分口肥肉。

维兰坐在那里看着凯尔那似笑非笑的脸，心里已经把雷德和塔尔骂了无数遍。

若是这事像他们当初设想的那样——没有人闹腾，民不举官不究，事情做得隐秘，无人知晓——三个人悄悄地事情一做，钱一分，完美隐身。

谁知道中间岔子不断。先是洛萨那边莫名其妙的就探到了消息，现在又被人接二连三地实名举报。实在是让人头皮发麻，心惊不已。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口气硬生生地吞地回去，“凯尔副院长，我们这点小本买卖，也确实需要您时不时给些指导意见......”

凯尔轻笑，像是经验丰富的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走进陷阱，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维兰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实名举报你的，是帝国交通规划设计院的高级设计师雷德.班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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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明星球，维兰的住处坐落在首府郊外的一片缓坡上，是一栋独立的、带着庭院的三层建筑。

此刻已是深夜，庭院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洒在石板路上，书房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塔尔和雷德几乎前后脚赶到，塔尔和雷德从德克利大星区连夜传送过来，一脸的疲态，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眼看快要到手的肥肉被人分走一大块，三人如丧考妣，书房里的空气沉重得像灌了铅。

塔尔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记录仪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键。

里面是一段录音，他和通讯公司客服的通话记录，以及后来和安管局的报备记录。

录音播放完，他抬起头，看着维兰和雷德，声音沙哑：“实名举报的事，不是我干的。我的精神分身被人冒用了，我也第一时间就报了警。”

雷德靠将个人智脑取出来放在桌上，当着维兰和塔尔的面，仔细检查了所有精神分身的状态，“目前查下来，我只有一具分身出了意外，十年前和勘探舰一道，损毁在了天律行宫。”

他转头看了两人一眼，“也就是因为那次勘探，我们才发现了天律行宫的存在。”

维兰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想说——是地球人干的？”

雷德沉默了片刻，关掉个人智脑，“不排除这个可能。勘探舰被击落时，我的分身乘坐逃生舱离开，最后应该是坠落在了地球。”

说完后他停顿了一下，想了想自己也觉得这事不太可能，以地球人的科技，得到了分身也带不到越明星球这边来。

塔尔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沉吟道，“会不会是地球人得到了你的分身，在维兰传送展品的时候，把它带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