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方珍妮坐在客厅的藤椅上，面前摊着十七份报纸。

客厅变了。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珍记旅馆的登记厅——进门右手边是柜台，夜里有人敲门，她会眯着眼睛从楼梯口探出头，问一句“住店吗”。

现在柜台拆了，那堵刷了几遍白漆的隔断墙也拆了。

挂了几年的“珍记旅馆”招牌，上个月被她亲手取下来劈柴烧了。

木头在炉膛里噼啪响的时候，她蹲在旁边看了很久。

她把旅馆关了。

现在这幢屋子终于变回它本来的样子，一幢普通的、临街的三层老房子，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三楼是卧室，最大的那间朝南，下午有太阳照进来。

方珍妮在藤椅上换了个姿势，藤条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低头看着报纸。

《星岛日报》头版那张照片，陈青站在主席台边，手里捧着一枚银盘，侧脸被镁粉闪光灯照得发白。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还是那张脸。长相普通，神情沉稳，有一种让人移开目光后却又忍不住想多看一眼的独特气质，和三个月前相比，没有太大的变化。

但又不完全一样。

三个月前，他空着手走进珍记旅馆，穿着一套略显寒酸的东式旧服，领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

现在他站在华尔道夫的水晶吊灯下，镁粉闪光灯把他侧脸照得发白。

报纸上说他是“港城人的骄傲”，用一千港币，三个月赚了一千八百万，在慈善晚宴上让鹰国总统主动跟他握手。

报纸上写了他的辉煌战绩，前面一半在港城，她都有参与，甚至还是唯一的合伙人，这个消息要是泄露出去，她这个小楼会被记者围个水泄不通。

方珍妮把报纸放下，端起茶几上的茶杯，茶早就凉了，她没去添热水，只是端起来握在手里，感受着掌心间传来的那若有若无的凉意。

从港城离开之后，他好歹给胡寒辉打过电话。

给她，一次都没有。

她不是抱怨。

她知道他们之间只是普通朋友。甚至算不上朋友，他付房租，她提供房间，银货两讫，两不相欠。

他留给她的那笔分红，足够她下半辈子什么都不做，都能衣食无忧。

她摇摇头，把凉茶放回茶几。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敲门声响起时，方珍妮正拿起第四份报纸。

她愣了一下，这间屋子已经很久没有访客了。

以前开旅馆时，敲门声是家常便饭，投宿的、问路的、推销肥皂的、收保护费的，什么人都有。

但旅馆歇业之后，世界好像把这里遗忘了。

她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了眼，“胡先生？”

胡寒辉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袋橙子。

“方小姐。”，他有些不好意思，“路过看见你屋里亮着灯，就想着来看看。没打扰吧？”

方珍妮打开门，“进来吧。”

胡寒辉在客厅里坐下。

目光扫过那堆报纸，《星岛》《华侨》《工商》《新生》《大公报》《文汇报》《港城时报》......每一份的头版都是同一个人。

“看起来像是把报纸都买齐了？”，胡寒辉轻笑道。

方珍妮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头，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