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66章 农作休耕,马周的震惊(1 / 2)七小葫芦娃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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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周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已经不那么烫了,入口清润,回甘比刚才更明显。

他放下茶碗,压住了刚才涌到喉间的话。他知道对方为什么打断他——不是不想听,是还没到听的时候。

一上来就掏心掏肺,那是落魄者的急切。对方在帮他稳住,在给他时间,让他把气喘匀。

他放下茶碗,语气比刚才稳了几分。不再急于表达什么,而是从一个具体的问题开始——这是他最擅长的方式,用具体的问题作为谈话的锚点。

“县侯,草民来时看了路边的田。田垄齐整,排水沟修得规整,但有几块地翻过了却没有种东西,黑土朝天。敢问这是为何?”

“轮作休耕。”王知还放下茶碗,语气还是淡然,像是在说一件种地的人都知道的事,但他知道马周可能不知道——读书人读农书,和种地的人种地,中间隔着一层纸。

“地不能只种不养。连年耕种,地力耗尽,再好的种子也白搭。

关中不比江南,江南的土是冲积土,年年河水泛滥带新泥来,地力自然更新。

关中的土是黄土,千万年堆积而成,有机质本身就少,种得勤了地力耗得快。

所以《齐民要术》上特别提了一句——‘地力既尽,虽良种不生’。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有些田种一年歇半年,让地自己缓过劲来。

有些田豆类和谷物轮换着种——豆类的根瘤能固氮养地,等下一茬种谷物的时候,地力已经恢复了大半。”

马周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把这个道理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

《齐民要术》他自然是读过的,后魏贾思勰所著,十卷九十二篇,讲耕种、畜牧、酿造、烹饪,是农书里的集大成者。

但他在常何府上读那本书的时候,注意力都在卷首的序言和总论上——“舜命后稷,播时百谷”、“盖神农为耒耜,以利天下”——这些是他策论里能引用的典故。

“地力”之说只有寥寥几句,夹在“耕田第一”和“收种第二”之间,他翻过去的时候并没有多加留意。

从未有人用这么直白的话把这件事说得这般明白——地跟人一样,只干活不吃东西,会累死的。

他正要顺着这个思路问下去——豆类具体怎么轮作?种一年豆种两年麦还是种一年歇半年?蚯蚓粪又是怎么肥田的?这些问题像水泡一样从他脑子里冒出来。

但王知还已经继续说了。他的节奏不紧不慢,不像是预演过的说辞,倒像是一个人在讲述自己每天都在做的事,熟悉到不需要思考就能脱口而出。

“不止是地。天、地、水、土、草木、虫鱼、鸟兽,万物皆有循环。”

王知还的语气始终那么淡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像是石匠敲楔子,一下一下,楔入石心。

“庄稼收了,秸秆还田——秸秆不是什么废料,是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就该回到地里去。

蚯蚓吃秸秆,把秸秆变成蚯蚓粪。鸡鸭吃蚯蚓,把蚯蚓变成蛋和肉。鸡鸭粪肥田,田里长庄稼。这是第一个圈。”

他顿了顿,伸出第二根手指。“酒糟也是一样。粮食酿酒,酒糟喂猪——酒糟里还有没发酵完的养分,猪吃了长膘。猪粪肥田,田里收粮食,粮食再酿酒。这是第二个圈。”

他又顿了顿,伸出第三根手指。“塘泥也是一样。水塘养鱼,鱼的粪便沉到塘底,和落叶混在一起沤烂,就成了肥泥。

冬天清塘,把塘泥挖出来挑到田里,顶得上一茬粪肥。肥泥养田,田边的水渠流进塘里又养鱼。这是第三个圈。”

“一圈一圈,周而复始,没有一个环节是废的。”

他把手放下,目光落在院墙边那棵枣树上。“先生读《易经》,《系辞》上说‘一阴一阳之谓道’。循环就是道。

阴阳不是两个东西,是同一个东西的两面,来回转换,永不停止。

放到庄子上,种地养地是一阴一阳,种粮养畜是一阴一阳,蓄水用水还是一阴一阳。

用对了是活水,源源不绝;用不对是死潭,水干了只剩泥。”

马周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

这几句话他没有在任何农书里读过。贾思勰没写过——贾思勰写的是“凡耕之本,在于趣时”,讲的是按照时节做该做的事,没有上升到循环的层面。

氾胜之没写过——氾胜之写的是区田法、溲种法,讲的是一块地怎么精细耕作提高产量,也没有把田里的事和天地的规律连起来。

所有讲农桑的书他都翻过,没有一本是这样讲种地的——不是在讲操作,而是在讲道理,讲操作背后的那个看不见的规律。

但他读过《易经》,知道“一阴一阳之谓道”这句话。他在常何府上的书房里,对着窗外的落叶把这句话读了无数遍。

孔颖达的疏解说:“一谓无也,无阴无阳乃谓之道。”他在策论里引用过这个疏解,用来论证君道无为而臣道有为。

他从义理到义理,从注疏到注疏,在文字的迷宫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从来没有走出去过。

今天第一次有人把它和蚯蚓、鸡鸭、塘泥放在一起说。而且说得通。

阴阳交替是循环,秸秆还田是循环,酒糟喂猪是循环,塘泥肥田是循环——这些具体的、微小的、每天都在发生的循环,不就是“道”在最底层的模样吗?

“道”从来不在云端,就在田埂上,在蚯蚓钻出的孔道里,在猪槽里冒气泡的酒糟里,在塘底沉积的肥泥里。

他从长安一路来,带着满腹经纶,带着三尺策论,带着对朝政的种种见解。

他没有想过,“道”也可以在田埂上、在塘泥里、在那些他以前从不屑于低头看的东西里。

也不是不屑,是根本没想过要去看。读书人的眼睛是往上看的——看圣贤,看经典,看朝堂。谁会蹲下来看一条蚯蚓?

王知还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听进去了。从端着茶碗的那个停顿,从眉间那一道微不可察的蹙纹,从呼吸节奏的微微变化——他都看到了。

但他不催,让他自己在心里转圜。有些事情不是别人告诉你的,是你自己想到的;自己想到的,才是你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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