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邀请马周(1 / 2)七小葫芦娃
贞观九年,八月初十。
长安,常何府。
一个穿灰色布袍的中年人站在巷口,手里捏着一封信。
他在巷口站了片刻,打量着,他估摸着这就是常何府。
府的大门是黑漆的。两扇。其中一扇敞着半扇。门楣不算高,漆面斑驳,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
门口立着一对拴马石,石面上磨出了深深的凹槽,也不知拴过多少匹马。
门房是个精瘦的老头,蹲在门槛上,眼皮耷拉着,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这人姓孙,单名一个安字。蓝田县人,读过几年书,科举不第,在县城替人写信记账为生。
字写得端正,话不多,存在感极低——这些特质,恰好是老陈选中他的理由。
没人知道他和老陈的关系,更没人知道他和蓝田侯府有什么牵连。
他只是老陈手里的一颗暗子,专门用来做那些不方便亲自出面的事。
孙安整了整衣冠。他的动作很慢,从衣领到袍角,一处一处地理过去。
这不是紧张——他在蓝田县衙门口替人写状子的时候,哪怕是县令的轿子从面前过,他连眼皮都不抬。
这是习惯。见重要的人之前,把该理的都理一遍,免得临时出岔子。
他迈步朝常何府走去。
门房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灰色布袍,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手里捏着一封信,站姿不卑不亢。
不是讨饭的,不是攀亲戚的,也不是来送礼的。
门房在常何府看了二十年门,什么人什么路数,他一眼就能瞧个七八分。
可眼前这人,他瞧不准。
“找谁?”
“常将军府上,有位马周马先生。在下受人之托,给他送一封信。”
孙安从袖中取出帖子,递了过去。
帖子是素面的,上面只写了“蓝田”二字,没有落款,没有官印,没有纹饰。
这种帖子,在长安城的权贵圈子里是不合格的——太素,太简,太不讲究。
但也正因为如此,反而让人不好怠慢。
敢用这种帖子的人,要么是真不懂规矩,要么是不需要用规矩来撑场面。
门房接过帖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看了看孙安。
这人穿得朴素,但说话不卑不亢,不像个跑腿的,也不像个骗子。
他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掸了掸屁股上的土。
“等着。”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房出来了,侧身让开。
态度比方才客气了几分,但嘴上还是不饶人:“东跨院,第三间。别走错了,西跨院是内眷住的地方。”
孙安穿过前院,绕过影壁。
影壁上的砖雕已经斑驳了,缝隙里长出几簇野草,在秋风里瑟瑟地抖。
常何是武将,府邸修得粗犷,廊柱上的漆皮剥落了几块,也没人补。
东跨院不大,三间厢房,住的都是常何收留的门客。
院子里晒着几件衣裳,石桌上搁着一副没下完的棋,棋子落了一层灰。
第三间的门半敞着。
里头传来翻书的声音,刷刷的,很快。
不是那种悠闲的翻阅,是带着一股焦躁的、迫不及待的翻法。
作为同为读书之人,他知道。
翻书的人不是在消遣,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孙安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翻书声停了。
里头的人抬起头。
三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
脸上没什么肉,但骨架撑着,不显孱弱,反倒有几分嶙峋的硬气。
一双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亮,不是志得意满的亮,是在暗处待久了、憋久了、不甘心熄灭的那种亮。
像一盏油灯,灯芯被压得很低,但火苗还在拼命地跳。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褶皱。
桌上摊着一卷《史记》,旁边搁着一碗凉透的茶,茶汤浑黄,茶叶沉在碗底,像是泡了许久没换。
这就是马周。
一个在常何府上住了四年、满腹才学无处施展的落魄书生。
一个将来要官至中书令、被李世民赞为“鸾凤凌云”的贞观名臣。
但此刻,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
“在下马周。足下是?”
“在下姓孙,单名一个安字。”孙安拱了拱手,从怀里取出那封信,双手递上,“受人之托,特意过来给先生送一封信。”
马周接过信。信封是寻常的桑皮纸,不名贵,但干净。信封上只有四个字——“马周先生”。
字迹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不是那种书法家的漂亮,是一个不常写字的人,特意放慢了速度、用心写出来的那种认真。
横是横,竖是竖,没有一个字潦草。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也是桑皮纸,折得整整齐齐,展开后没有一个多余的折痕。信上只有几行字:
“先生饱学,困于常府,岂非所托非人?蓝田有田五千亩,有新稻新犁,有肉食强兵之策。独缺一能谋全局者。若蒙不弃,请来蓝田一叙。王知还拜上。”
马周看完了。
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放下信纸。他的目光落在最后四个字上——“王知还拜上”。
蓝田县侯。那个以布衣之身封侯的年轻人。
他听过这个名字。
之前不久,在东市酒肆。
邻桌几个国子监的士子在议论,说蓝田出了个奇人,种了几亩稻子就封了侯。
有人不屑,说此人不过是运气好,会钻营,攀上了程咬金的高枝。
也有人替他说话,说新稻亩产四百五十斤是司农寺核验过的,新犁一牛可耕也是工部验证过的,做不得假。
马周当时没有接话。他在角落里喝了半壶酒,把那些话嚼了一遍又咽下去。
一个种地的年轻人,能有什么真本事?他在心里哼了一声,把酒钱搁在桌上,走了。
可后来,他读到了一首诗。
那首诗不知道从哪儿传出来的,抄在几张粗糙的桑皮纸上,在长安的文人圈子里悄悄流传。
没有署名,没有题跋,但那字句,他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