忉利天。

善见城正东方，帝释四苑之第一苑——众车苑中。

琉璃铺地，温润莹泽，踏之微陷，举步即平。

遍地七宝神林，琼花缀枝，流光泻影，香风徐徐，漫天天花簌簌飘飞，落遍亭台池榭。

苑中诸般仙车随心幻化，龙辇凤舆千姿百态，浮空错落。

天人驾乘遨游，穿行琼林花海，天乐轻扬。

质多罗树下，五色妙花大如车轮，异香浓郁。

“阿拿波老师……哦不，现应唤你普光老叟，抱歉，此事我不能帮您。”

身长三千三百丈的天人静坐地上，如神山耸立，挺拔伟岸。

眉目渊雅深邃，瞳如绀碧澄潭。

绀色长发垂肩，素冠轻束，身披流霞天衣，轻渺如云。

摩尼多神情恬淡柔和，目光落在身前微小如蜉蝣的老人身上，这是他曾经的老师，劝道：

“那猴头在无琉璃光天里呆了那么多年，您打进去能怎样，我出手又能怎样，将他捞回来有何意义？”

“您在玄黄天有那么多徒子徒孙，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顺势而为，这还是您教我的道理，如今怎么糊涂了？”

普光老叟身形瘦小，须发皆白，长眉横作“一”字，两侧垂落，耷拉在皱若核桃的黝黑脸颊上。

他固执地摇了摇头，轻声说道：“那我还要再教你一次，人有所为有所不为。”

“不管你帮不帮，我的弟子流落在外，无论如何都要救回来。”

“唉……”

摩尼多面露迟疑，说道：“天人虽有无边伟力，但尚处欲界，福尽必堕。”

“琉璃光天隶归色界三禅，尚在忉利天之上，我可在暗处出力，明面上还是罢了，您想好了？”

“我怎会把你往绝路上逼？有你这句话就足够。”

普光老叟哈哈大笑，捻起长须，语气轻快：“此事我已有成算，并非立即动手，而是要着眼于将来。”

“嗯。”

摩尼多仰面朝天，庞大身躯倒在地上，却未有丝毫声响。

柔软地面微微起伏，温暖平静。

他想了想，说道：“您好不容易来一趟忉利天，小住百年如何？我尚可一尽地主之谊。”

“倒也不是不——”

普光老叟正欲答应，冥冥念头忽有所感，骤然抬眼望向东方——玄黄天所在的方向。

“怎么了？”摩尼多问。

普光老叟微微一笑，说道：“貌似老夫门下又要添出两个徒子徒孙了。”

“哦。”摩尼多毫不在意。

他不明白老师摒弃天人躯壳，就像他不明白老师为何执着于收那些凡人为徒。

“冯曜？”

普光老叟缓缓念出这个陌生的名字，抬起左掌，掐指捏算一番后，面色霎时阴沉下来，缓缓吐出字眼：

“灭寂身？”

“摩尼多，此人是谁家佛子转世？”

普光老叟心底浮出猜测，对上摩尼多的视线，念头瞬间贯通至对方脑海。

摩尼多眨了眨眼睛，抬手摘下一枚五色花盖住面庞，片刻后，轻轻说道：

“他的确是转世之人，却跟三十三天没有关系。”

只猜中了一半。

普光老叟面露难色，抓耳挠腮。

盏茶功夫后。

他苦笑连连，说道：“我那二百三十四具化身各有用处，唯眼下这具得闲，还是回去一趟罢，这次就不留了。”

“随您。”摩尼多闭上眼睛。

……

夜深时分，万籁俱寂。

宫湦携敖月影方至琉璃宫，便一声令下屏退左右。

殿内空旷幽寂，唯有盏盏青灯在侧。

蜃楼月光透过窗柩挥洒下来，清冷静壁上映出三幢人影。

宫湦本欲只身会晤，不料敖月影死缠烂打。

念及冯曜明日动身离去，实在拖延不得，只好带上一个拖油瓶，明令她不准多嘴。

“……”

敖月影落座于宫湦身后，美目一动不动，只静静看着冯曜，一声不响。

宫湦之所以有贤明之美誉，就在他总贤得正是时候，从不叫人难堪。

他率先摆低姿态，说道：

“舍妹娇纵乖张，先前语出不逊，还望副使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