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野忠义站在一处高地，望远镜抵在眼前，双手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

镜头里，溪谷方向升起的烟雾正在变浓，那不是晨雾，是枪口的硝烟和手榴弹爆炸扬起的尘烟混合在一起的、灰白色的死亡云团。

枪声密集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南华士兵装备的12式轻机枪的连发、步枪的点射、迫击炮弹沉闷的爆炸声。

混成一片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第二次的声音。

“旅团长阁下！前卫大队.....”

通信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西村大队长报告，伤亡已超过三分之一，请求.....”

“我知道了。”

佐野忠义放下望远镜。

“命令第二大队，沿溪谷两侧展开，向前推进。”

“告诉山本大队长，不惜一切代价，把西村大队接应出来。”

“旅团长，溪谷两侧是陡坡和密林，第二大队的展开宽度.....”

“我说不惜一切代价！”

通信兵没有再说话，转身跑了出去。

也许还有机会。

对面的南华守军兵力看似并不多，也许帝国的勇士们能够击败对面如同老鼠一般的南华守军。

九时零五分。

第二大队大队长山本秀太少佐站在溪谷入口处的一块巨石后面，脸色铁青。

他的大队已经按照命令向溪谷两侧展开，但进展几乎为零。

所谓的“两侧展开”，不过是把队伍从一字长蛇变成两列纵队，分别沿着溪谷左右两侧的山坡向上攀爬。

那些山坡根本不是给人走的路。

六十度的坡度，脚下是腐烂的落叶堆积成的黑色泥土，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再踩一脚就往下滑。

士兵们一手端着步枪，一手抓着藤蔓树根，像壁虎一样贴在坡面上，一寸一寸地往上蹭。

然后南华军的子弹就扫了过来。

不是从正面，不是从侧面，而是从上方。

那些藏在山脊棱线后方的机枪阵地，射击的时候枪口几乎与地面平行，子弹贴着坡面往下打。

攀爬中的士兵没有任何遮蔽，胸腹部完全暴露在火力中。

一个短点射过来，三五个人就从上坡上滚下来，撞到下面的战友身上，两个人一起往下滚，最后叠在溪谷底部，再也不动了。

“少佐！”

一个军曹从前面跑回来，身上的军装袖子那已经被树枝挂掉半截。

“冲不上去！坡太陡了，我们爬上去连枪都端不稳，对面一开枪就全滚下来了！”

山本秀太咬着牙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冲不上去。

但他更知道的是，如果冲不上去，西村大队就完了。

而如果西村大队完了，南华军下一步就是他们了。

缺乏重装备的己方部队会怎么样。

正想着。

天空中突然传来尖锐的呼啸声。

炮弹！

是炮弹。

山本秀太瞬间反应过来。

那声音不是一两发，也不是十几发。

是几十发，上百发。

炮弹从东北方向的纵深飞来，这种可怕的尖啸，不是那种小口径火炮。

至少是105毫米的榴弹炮。

甚至更大口径的。

事实也确实是如此。

第一轮炮弹精准地砸在了第10旅团后卫部队的头上。

“轰隆隆！”

炸起来的碎石和残肢飞起几十米高，混着泥土和血雾，像一朵灰红色的花在丛林溪谷中绽放。

一颗重炮炮弹直接命中了佐野忠义之前站着的那块高地，高地瞬间被炸成碎片，碎石四散飞溅。

站在周围的十几个士兵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气浪掀飞。

副官连滚带爬地从浓烟中钻出来，脸上全是泥土和血迹，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旅团长！旅团长阁下！”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扑到佐野忠义身边。

佐野忠义正趴在一个弹坑里，耳朵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看到他的副官嘴在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旅团长！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佐野忠义晃了晃脑袋，耳鸣渐渐退去，声音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炮弹还在落。

他撑起身体，跪在弹坑边缘，看着眼前这片已经不成样子的高地。

第三大队的士兵们正用刺刀和工兵铲拼命地刨着泥土，试图在岩石和树根之间挖出一点能藏身的缝隙。

但南华军的炮弹太准了，每一轮落下来，都有几个人被气浪抛上半空。

这样下去，撑不到天黑。

“给师团长发电报。”

“请求海军舰炮支援，不然我第10旅团即将玉碎”。

“嗨！”

副官应了一下，随即转身慌乱地跑去呼叫电台。

但十几分钟后，副官带来了不好的消息。

“旅团长，海军拒绝进入近海区域提供舰炮支援”。

“海军说附近海域地形复杂，暗礁密布，军舰容易触礁”。

满心期待的佐野忠义听到这话，彻底怒了。

“这群海军蠢货，贪生怕死，完全不顾大局。”

“他们要看着我们陆军将士活活战死吗？”

周围炮火轰鸣不断，地面震颤不已。

溪谷里的惨叫、枪声、爆炸声交织成一片炼狱图景，高地之上残垣断壁，伤员的呻吟此起彼伏。

佐野忠义望向近海方向，海面一片平静，连一艘日军海军舰艇的影子都看不到。

他清楚陆军和海军的积怨由来已久，从日俄战争延续至今。

但到了这个生死关头，海军依旧冷眼旁观.......。

“不用指望海军了。”

他咬碎牙关，“传令下去，撤退！退往海边！”

远在海上的“八幡丸”指挥所内，蛎崎富三郎脸色阴沉。

看向旁边负责联络的海军参谋。

“海军方面，真的要看着帝国的勇士们在前方流血吗？”

参谋低头回话：

“回师团长阁下，前面海域暗礁纵横，水文凶险，大型战舰抵近极易搁浅，且南华守军的岸防火力不明，贸然靠近，对我海军舰艇损失无法预估。”

“你们这一群鼠目寸光之辈！”蛎崎富三郎重重拍在海图桌上，“几千将士正在陆上浴血苦战，你们却只顾着保全军舰！”

“将军阁下，海军军舰是全体国民辛苦省下来的巨额资金打造的国之重器，不能轻易损伤。”

“八嘎！你们这一群混蛋！”

这场精心策划的作战计划，从奇袭变成苦战，又因陆海军的对立与推诿。

在此刻即将彻底演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惨败。

.....

西府，总统办公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