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血浸绝壁(1 / 2)狐东方
绳子一吃上塞拉斯的重量,就往岩石的棱角里勒进去,塞拉斯的脚离开了悬崖。
下面是空的。
他的胃猛地往上一提,那是身体在告诉他:脚下没有地了。他强迫自己别去看,眼睛盯住面前的岩壁,手交替着往下倒,脚配合着一下一下蹬着崖壁下降。绳上的粗纤维像无数根细针,每下降一把,就在掌心拉开一道新的口子。
他的脚尖在岩面上点到一个突起,刚想借力歇一口气,那块石头“咔”地碎了,碎块顺着崖壁砸下去,半天才听见底下闷闷的一响。
他离地还远。
他往上看,黑暗里十二条绳子一字排开,每条绳上都挂着人,像一串挂在屠夫钩子上的肉。往下看,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风从崖壁的侧向灌过来,把他的身体往侧面推,绳也跟着荡起,他整个人贴着岩壁划过去半步,肩膀重重撞上一块凸岩,疼得眼前发白。他咬住牙没出声。
下降了大约一百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流走。连续攀降这么久,前臂的肌肉烧得像着了火,手指开始不听使唤,他能感觉到自己正一点点抓不住那根绳子。
崖壁这一段渗着水,滑得脚踩不住,他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两条胳膊上。他试着把绳子在小臂上多绕半圈,分担一点,但就在他松开一只手去绕的那一瞬间,他的身子往下一沉——
绳子从他另一只手里溜了出去。
他往下掉了几步,那一瞬间他的整个胃像被掏空了。他的指甲在绳上死命一抠,重新攥住,整个人挂在半空荡了两下,心脏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瞬间浸透了里衣。
就在这一刻,他听见了头顶的声音。
是一个人想喊、却只来得及倒吸进去一半的那种气声,紧接着是手掌在绳上失控滑动的声音,又急又快。
塞拉斯猛地抬头。
一个黑影从他左侧不到五步的地方直直坠下来。
那人的十根手指还死死保持着抓住绳的形状,但手里空空如也,绳子早从他脱了力的掌心溜走了。他擦着崖壁往下栽,撞断几根藤蔓,然后急坠下去,转眼被下面的黑暗整个吞掉。
几秒种后,崖底传来一声骨肉撞在石头上的响声。
在这死寂的崖壁上,它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胸口。
整面崖壁僵住了。
三十九个人钉在绳上,没一个敢动,连呼吸都缩了回去。塞拉斯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岩面上,眼睛闭了几秒。一个字都不能出,任何声音顺着崖壁滑下去,都会惊醒山脚下那三千个睡着的罗马人,让刚才那个人白死。他重新松了一点绳子,咬着牙继续往下。头顶上,其余的人也跟着一寸一寸地动了起来,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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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底。
塞拉斯落地的那一刻,腿肚子的肌肉都快抽筋了,他扶着崖壁站直,脚下踩到了一样软的东西。
他低下头。
那个坠下来的人就摔在崖根一块突出的火山岩上,仰面朝天。深色的卷发泼在碎石里,是那个出发前咧嘴笑了一下、想显得不怕、握绳的手却在发抖的年轻人。塞拉斯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的双眼还睁着,瞳孔已经放大,倒映着头顶那片稀薄的星光。右半边脑袋塌陷了进去,黑乎乎的一摊从底下漫开,在碎石缝里慢慢扩大,浸到了塞拉斯的鞋边,还是温的。腐烂葡萄的甜味里,钻出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塞拉斯单膝跪下,伸手合上了那双眼睛。
三十九个人陆续落了地。阿提洛斯最后一个下来,他的左小臂被崖壁上一块尖岩划开了一道长口子,血顺着手肘滴了下来,他用牙咬住衣角扯下一条布,单手在伤口上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有两个日耳曼大汉的膝盖和手肘磨得血肉模糊,他们是蹭着崖壁下来的,可他们在矿山里攀过比这更险的矿道,所以落地之后只是甩了甩发麻的手。
纳尔泽已经摸清了前面的地形,他蹲在碎石上,用手指在地上飞快地划出一道线。
“崖根到罗马营盘的后墙大约两百步。”他的指尖点了点中间那段,“都是平地,没有壕沟,没有栅栏。他们做梦也没想过,会有人从背后这面悬崖上下来。”
众人蹲在碎石地上等待。
山的另一面,天际线被一片越烧越旺的橙红顶了起来,克里克苏斯的高卢人按计划点火了。成百上千个嗓子撕开夜空一起吼叫,金属砸金属的声响顺着山体灌过来。
塞拉斯盯住罗马营盘那一侧,原本在帐篷区后缘,来回踱步的两个哨兵的身影,几乎同时消失了,全跑向了火光和喊杀的方向。所有罗马人的眼睛,今夜都被钉死在了东面那条山道上。
塞拉斯站起来。他拔出腰间那柄罗马短剑,把眼前三十八个影子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他把进营之前反复交代过的话,又用口型无声地过了一遍:进了帐篷区,别去管那些睡得正死的小兵。先杀会发号的、会举旗的、会传令的。号角一吹,军旗一举,命令一道道传下去,这上千罗马人,就能在黑暗里重新聚拢成阵。
但只要让号角哑了、旗倒了、传令的死绝了,他们就只是一群挤在帐篷缝里、谁也指挥不动谁的睁眼瞎。
这三类帐篷并不难认。号手的帐子外头支着一副木架,那弯沉重的号角和一张狼皮就晾在架上。旗手的帐门口,必定插着百人队的军旗,黑暗里也不难辨认出那杆子的轮廓。至于口令官,全围着百夫长那顶大帐转,那帐子比普通帐篷高出一大截,门口有全副武装的卫兵站岗,还戳着一根木杖。
塞拉斯收剑在手,迈步朝罗马营盘走去。三十八个影子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又在踏进帐篷区的那一刻,像水渗进沙里一样,分头散开。
帐篷区后排,帆布帐篷一顶挨着一顶,背对着崖壁搭成一排。山道方向的火光和喊杀声把里面的人全惊醒了,帐子里一片乱响,有人在黑暗里摸甲胄,有人踢翻了水罐,有人扯着嗓子问“前面怎么了”。但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一眼背后那面没人防的崖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