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国，京畿府，王宫。

林文渊回到北大年时，已是四月末。

海风渐暖，码头上人来人往，比他去时又热闹了几分。

他顾不上歇息，径直入宫求见。

“大王，臣幸不辱命。”他站在书房中，风尘仆仆，面色却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兰芳那边，已经定了。”

距离那日在东万律大统制府中的议事，已过去一月有余。

靠着林文渊那番话的引诱，以及罗芳伯最后那一锤定音的强硬表态，兰芳各派头人终究没有再生出大的波澜。

虽有零星不满和私下嘀咕，但大局已定，无人再公开反对。

林文渊与罗芳伯、江戊伯反复敲定了归附细则的框架，便带着初步的协定文书先行返航，其余细节留待日后再议。

吴志杰接过那份厚厚一叠文书，没有急着打开，只放在案上，目光落在林文渊那张满是疲惫却两眼发亮的脸上：“辛苦了。”

他顿了顿，“罗芳伯那边，如何？”

林文渊略一沉吟，道：“臣去时，罗公的病榻上还能坐起来议事，说话虽断续，但条理清晰。最后的拍板也靠他一锤定音，不然那些头人怕是不会这么快低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臣离开时，他的脸色比初见时又差了几分。恐怕……时日是真的无多了。”

吴志杰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头，落在那些文书上，将墨迹映得微微发亮。

林文渊又道：“大王，臣以为应当尽快派出官员前往兰芳，接手行政，同时落实矿山整合的事宜。

否则拖得久了，就算不会出大乱子，也容易让那些头人觉得宋国不重视，反而给了荷兰人可乘之机。”

吴志杰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婆罗洲那片广袤的绿色上，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不急。我打算将大港公司和兰芳一道纳入治理体系。

大港那片的矿产、人口、商路，与兰芳本就是一体相连，分开管反倒麻烦。等两边的框架都理清楚了，再一并派员接手，省得来回折腾。

此外，……”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林文渊心中一动，倒是隐隐猜到了什么，但识趣地没有追问，只道：“那臣……先下去歇息。若有需要，大王随时吩咐。”

吴志杰点了点头：“你此次倒是真的辛苦了。先下去歇几日吧，后面的事还少不了你。”

林文渊躬身告退，脚步轻快了几分。

待他离去，书房中重归安静。

吴志杰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在西婆罗洲那片土地上缓缓移动，从坤甸到东万律，从鹿邑到和顺，最后停在一片偏北的位置——三发苏丹国。

整个婆罗洲，看着绿意葱茏、幅员辽阔，实则是一片实打实的“绿色荒漠”。

其整体为雨林淋溶型贫瘠土地，内陆丘陵与泥炭沼泽占绝大多数，土层薄、养分流失快，仅能短期刀耕火种，根本无法承载大规模的定居农业。

然而，并非所有地方都是如此。

适宜稳定大规模耕种的成片沃土固然稀少，但在几条大河的河口与北部海湾沿岸，仍有几处得天独厚的所在。

三发苏丹国，恰恰占据了其中最理想的一块。

吴志杰的目光在三发的位置上停留了很久。

与兰芳那片破碎的丘陵砂矿地不同，三发全境核心地带为三发河沿岸与三发湾海岸的滨海冲积平原，地势平缓开阔，河流常年携带上游泥沙在海岸与河谷沉积，持续翻新表层沃土，土壤肥力能长期维持，开垦水田不需大规模改造地形，可连片成田。

淡水河网密布，灌溉水源稳定，适合开辟大片水稻水田，且海岸线潮差缓和，远离卡普阿斯河口那种重度咸潮倒灌，沿岸耕地不会频繁被海水侵蚀盐碱化，水稻、胡椒、椰子等粮食与经济作物都能成片种植。

整块平原可容纳大量人口长期定居，粮食总产量不仅能供养苏丹本部部落与沿海渔民，还有富余稻米顺河而下，作为商品贩卖给缺粮的兰芳矿区。

相比之下，和顺仅有一小块河口三角洲，耕地碎片化、潮害多；兰芳中上游多为砂矿坡地，几无成片良田，完全依赖外部输入粮食。

三发是三者中唯一能实现粮食自给且有余粮外销的势力，开发门槛低，沿海平原还有大量未完全开垦的荒滩，只需简单疏通沟渠就能拓展耕地，不存在兰芳内陆开荒要开山、排涝、改良矿渣土的那种巨大成本。

这一点，对吴志杰来说至关重要。

他想起自己从宋卡起家时立下的规矩，凡是愿意归附的华人，皆可分田授地。

之后对于愿意到来的华人移民，更是如此。

而也正是靠着土地，他才能真正拉拢人心，让那些移民把南洋当成自己的家，而不仅仅是淘金牟利的临时落脚点。

兰芳和大港那边的华人，这些年只盯着金矿银矿，对耕种不过是顺带为之，究其根本，是两地的地理条件都不足以支撑成规模的农业。

没有田，华人便扎不下根，扎不下根，便永远是漂着的浮萍。

而三发那片滨海平原，恰恰是他需要的“土地根基”，一片能让华人在西坡罗州上扎根下来的根基。

他早在派出林文渊前往兰芳的同时，便已秘密派出几名军官和测绘人员，跟随另一路船队去了鹿邑，借大港公司的名义，对三发苏丹国进行抵近侦察。

如今，那边的消息也该回来了。

几天后，书房中，吴志杰将陆军部主事陈定邦和一名中年军官叫了来。

那军官姓何，名守成，原是军中的一名连长，因办事细致、善于观察地形，被选中参与了婆罗洲的侦察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