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公！我对于你们客家子弟敢打敢拼的勇气，是丝毫不怀疑的。但在这南洋，光有这点可还远远不够！”林文渊直直盯着罗芳伯，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

罗芳伯面色平静，没有接话，只是靠在枕上，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林文渊见此，趁胜追击道：“罗公应该也知道，我宋国这些年是怎么走过来的。从宋卡起家，第一个面对的对手便是那北大年苏丹国。

那时候的北大年，麾下人口十数万，那一战动用了八千兵马，但最终却也不是我宋国的对手。

随后是吉打苏丹国，那也是个强力的对手，更何况那时还有英国人插手其中。

再后来是吉兰丹、登嘉楼、霹雳、雪兰莪……一步步打下来，从未失手过。”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再就是不久前的缅甸。我宋国的大军，在正面战场上击溃了缅甸人的精锐，进而一举攻破仰光城。

可以说，我宋国打过的仗，比兰芳见过的都还要多。宋国的火炮、战舰、火枪，在南洋不敢说第一，却也没有几家能比得上。”

“而你们兰芳公司，虽然在这西婆罗洲也算是一方霸主，连战连捷，但依在下看来，不过是借着火器之利，欺负欺负这里手无寸铁的土人罢了。”

罗芳伯依旧沉默着，但心中却微微一动。

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宋国之人说的是事实。

兰芳确实太弱小了，眼下能在这西婆罗洲称霸一方，实在是因为周围没有什么像样的对手，甚至连个成气候的土人苏丹国都没有。

林文渊继续道：“而你们北面的大港公司，且不提背后有宋国撑着，光是他们手中的士兵就装备了火枪。

罗公，我也不怕告诉您，他们手中可是有不少精良火枪的，而你们呢？

想靠着长矛弯刀跟他们拼吗？更别说那些荷兰人了……”

他语气愈发沉稳：“那些荷兰人，虽说打着商人的旗号，但手上的实力可丝毫不弱。

他们的士兵大多装备了火枪，军中火炮数量更是不少，且大多经过专业训练。

罗公，你们兰芳麾下这些平日里还得挖矿的客家子弟，又怎么会是他们的对手？

更别说他们还有军舰了。荷兰人的炮舰，随时可以封锁卡普阿斯河口。

就算他们一时不能登陆攻入兰芳腹地，但只要封锁港口，你们又能撑多久？”

“罗公就算不怕荷兰人，可您手下的矿工、商贩、百姓，他们怕不怕？一旦港口被封锁，黄金运不出去，粮食运不进来，兰芳能撑多久？”

罗芳伯的脸色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林大人……”

林文渊却摇了摇头，打断了他：“在下只是在向罗公陈述一个事实罢了。你们兰芳如今能在此立足，仅仅只是因为荷兰人此刻自顾不暇、无力东顾。

但日后，只要他们腾出手来，兰芳绝对抵挡不住。而且……”

他目光微眯，略带寒意地道，“我宋国的实力，比起荷兰人来只强不弱。”

罗芳伯目光一凝：“林大人这是在威胁我？”

“在下不敢。在下只是希望罗公看清形势。眼下，我宋国愿意派使者前来商议，是因为我家大王敬重罗公。

大王说过，南洋的华人漂泊异乡，本就艰难，只有团结起来才能立足。可若是换了其他人，就不那么好说话了。

换作荷兰人兵临城下，罗公以为还能像今日这样，坐在榻上与对方品茶吗？”

罗芳伯闭上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瘦削而孤寂。

林文渊此刻也放缓了语气，真诚道：“罗公，我宋国是真不想南洋的华人间兵戎相向，只愿团结一心，共御外敌。

只有我宋国有实力保住罗公这番心血，不至于日后被荷兰人吞并，被后人遗忘。请罗公三思。”

良久，罗芳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林大人，你的话，我都记下了。让我再想想。你先回去歇着吧。”

林文渊起身，躬身一揖：“在下告退。罗公保重。”

他退出卧房，轻轻合上了门。

回廊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落在青石板上，光斑跳跃，像是无数细碎的金子。

他长舒一口气，却没有半分轻松。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接下来，就看罗芳伯如何抉择了。

……

卧房中，罗芳伯依旧出神地望着窗外，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但片刻后，门便被轻轻推开，江戊伯走了进来。

他快步走到床前，压低声音问道：“罗公，那林文渊到底说了什么？他那些话，我怎么听着都觉得不对劲。”

罗芳伯看了他一眼，没有隐瞒，将林文渊的提议和方才那番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什么？这怎么行！”江戊伯听完，脸色骤变，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这些漳州佬是在痴心妄想！

我们兰芳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基业，他们几句话就想拿走？不行，绝对不行！”

他越说越激动，在房中来回踱步：“罗公，这是那些宋国人在虚张声势！什么大港公司、什么荷兰人，不都是他们编出来吓唬人的？

哪有那么玄乎！就算真有什么威胁，我们手中的刀枪也不是吃素的！”

然而，罗芳伯却显得异常平静，像是方才那些话并未在他心中激起多少波澜。

他靠在枕上，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戊伯见状，心中大急，上前一步道：“罗公，你不会是答应了他们吧？这怎么行？那可是咱们兰芳十几年的基业啊！”

罗芳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的身子弓成一团，瘦削的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衫下耸动，脸色涨得通红。

江戊伯一惊，连忙上前扶住他的后背，又是顺气又是递水，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罗芳伯喘息着靠在枕上，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却依旧沉稳：“戊伯啊……我并未应下此事。”

他顿了顿，“但我也觉得，那林文渊说的，确实是有几分道理的。”

江戊伯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见罗芳伯抬手制止了他：“我只问你一句话——若是那宋国真的大举来攻，若是我不在了，你能不能守住这份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