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克斯随后问道，“利文斯顿先生，您知道库恩洛布公司是做什么起家的吗？”

“雅各布·希夫是德国移民，做纺织品贸易起家，后来转型做银行和证券承销。”拉里说，“这是公开信息。”

“那是他们想让外界知道的部分。”萨克斯说，“他们真正起家的业务，是代理欧洲王室和贵族的美国投资业务。不是普通的投资，是那种——不能写在账本上的投资。”

听到这里，拉里的眉毛微微一动。

萨克斯继续说：

“1837年恐慌之后，欧洲的资本对美国市场既贪婪又恐惧。他们想赚美国经济增长的钱，但又怕像1837年那样血本无归。库恩洛布公司提供的服务，就是充当欧洲资本进入美国市场的‘过滤器’——他们筛选项目、分散投资、承担责任。如果项目亏了，欧洲贵族不会直接面对美国破产公司的追债；如果项目赚了，钱会通过多层渠道回流，干干净净。”

“这是正常的信托业务。”拉里微微皱眉，“有什么值得忌惮的？”

“正常的部分，不值得忌惮。”

萨克斯压低声音，“不正常的部分是——库恩洛布公司经手的欧洲资本，有相当一部分，来源不明。有些是俄国贵族的秘密财产，有些是法国皇室后裔的隐匿资产，有些是普鲁士容克地主的战时积蓄。这些钱不能被公开，不能被征税，不能被任何政府追查。库恩洛布公司是它们进入美国市场的唯一通道。”

拉里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萨克斯的声音更低了：“这意味着，库恩洛布公司掌握的，不只是钱，还有秘密。每一个委托他们管理资产的欧洲家族，都有不想被外人知道的软肋。而这些软肋，雅各布·希夫全都知道。

他知道谁在暗中支持俄国的反对派，谁在资助法国的政治运动，谁在向德国的军工厂输送资金。”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在华尔街，钱是力量。但秘密，是比钱更强大的力量。”

拉里扬了扬眉，忽然意味深长的说道，“那岂不是说，雅各布·希夫也知道很多华尔街的秘密！”

萨克斯看着拉里，点头，“您说到了重点！！利文斯顿先生，秘密从来都是相向的，很多美国掮客和中间商，做了很多对不起良心和美国的事。那些收益或者受害的外国资本知道，雅各布·希夫也知道……”

拉里恍然大悟，心说怪不得华尔街的人对他这么忌惮，敢情雅各布·希夫拿着一本美国版的《百官行述》。

他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摩根那样的人，提起希夫时会带着一种微妙的谨慎。

不是因为希夫有钱——摩根也有钱。不是因为希夫有背景——摩根的背景同样深厚。

而是因为希夫手里握着太多人的秘密，而这些秘密，是任何公开的资本都无法对抗的武器。

“所以，正如您所说——华尔街的人忌惮他，不是因为他有钱，而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拉里重复了之前他的话。

萨克斯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你可以跟希夫做对手，但你永远不知道他手里有没有关于你的、你不知道的秘密。你也可以跟他做朋友，但你永远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用你的秘密，去换取别人的忠诚。”

他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这就是为什么，摩根在提起希夫时，总是小心翼翼的。不是因为怕他，而是因为——巨大的不确定。不确定他知道多少，不确定他什么时候会用，不确定他手里的秘密，会不会在某一天，变成指向自己的刀。”

拉里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繁忙的街景。

库恩洛布公司的boss，雅各布·希夫。

一个掌握着欧洲资本和美国秘密的人。一个让摩根都保持谨慎的人。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对华尔街权力格局的理解，可能还停留在表面。

真正的权力，从来不在交易所的交易池里，也不在董事会的会议桌上。它在那些看不见的、不能被提及的、被层层保密协议包裹的阴影之中。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拉里郑重的伸出手，“萨克斯先生，您今天给我的信息，比过去一个月我打听到的加起来都多。”

萨克斯送了一口气，握上了拉里的手，“这是我应该做的！先生，您放心，我会代您去跟库恩洛布公司联络的。融券应该没问题，毕竟，希夫的公司，天然就跟梧桐会相排斥。”

拉里点点头，但萨克斯没有松手，而是继续说道，

“但在这之后……利文斯顿先生，您接触库恩洛布公司要小心。非常小心！”

拉里点头笑着说道，“我明白！我会小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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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梅隆银行纽约分行那边也是鸡飞狗跳。

阿斯特三世那天在法庭上抛出梅隆银行“挪用准备金”的指控后，并没有像一般原告那样等待法庭慢慢走程序。

他做了两件更狠的事。

第一，当天下午，他就让秘书将一份整理好的“案情摘要”送到了《纽约太阳报》《纽约先驱报》和《华尔街日报》的编辑部。

摘要里没有直接指控梅隆银行犯罪，而是用“据知情人士透露”、“法庭文件显示”等措辞，将“准备金账户异常操作”“贷款资金流向可疑”“银行高层可能知情”等信息巧妙地编织成了一篇读起来令人浮想联翩的报道。

第二天一早，三家报纸同时刊出，标题各有侧重：

《太阳报》用的是“梅隆银行被指违规操作，财政部或将介入”，《先驱报》用了“阿斯特抛出重磅证据，梅隆面临刑事调查风险”；

《华尔街日报》最克制，但也用了“梅隆银行纽约分行准备金问题引发监管关注”。

第二件事，阿斯特三世动用了阿斯特家族在纽约积累近百年的关系网，向纽约州银行监理署和财政部的几位中层官员分别递交了私人信函。

信中措辞恳切，大意是：此事涉及公众对银行体系的信心，希望监管机构能够从严从速审查，以正视听，也给广大储户一个交代。

这两件事叠加的效果立竿见影。原本法庭委托的只是一次“专项审计”，范围限于与阿斯特贷款相关的准备金账户操作。

但在舆论压力和政界人情的双重作用下，财政部货币监理署在三天后将检查范围扩大为——“对梅隆银行纽约分行进行全面检查”，涵盖准备金合规性、贷款资产质量、关联交易披露等多个维度。

纽约州银行部也派出了两名监察员作为“观察员”全程参与。

八月第二周，检查组正式进驻梅隆银行纽约分行。

带队的是货币监理署的一名高级检查专员，姓格雷，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但办事却雷厉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