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盐政风波银库寂,商贾血泪北舟空(1 / 2)眉油酥脂
李翰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惨白绝望的脸。
“然,此乃陛下亲笔朱批之特旨,字字千钧!‘查无亏空,则接管银库,八成押解进京’,旨意煌煌,不容置疑。”
“本官奉旨办差,唯有凛遵圣谕,岂敢有丝毫违拗?”
他看着范承宗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芒彻底熄灭,才继续道:
“至于尔等所虑盐政运转艰难之事,圣旨中亦有明示:‘盐政衙门所留二成银两,须精打细算,勉力维持’,‘若遇周转不敷,可据实上奏,陈明缘由,听候旨意’。”
“此乃陛下天恩,为尔等预留了陈情之路。”
李翰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尔等若真觉二成存银难以维系,大可依旨而行,即刻以六百里加急,将尔等之难处,详详细细,据实上奏,直达天听!陛下圣明烛照,自有裁断。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语气斩钉截铁:
“在未接到陛下新的旨意之前,本官只能、也必须,严格遵照此旨行事!即刻接管银库,清点存银,准备押解!”
“尔等身为朝廷命官,世受皇恩,当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此刻,唯有配合,方是正途!若再有多言推诿,阻挠办差,便是抗旨不遵!这‘抗旨’二字的分量,想必诸位大人,比本官更清楚!”
“抗旨”二字,如同两把冰锥,狠狠刺入范承宗等人的心脏,将他们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也彻底抽干。
所有的哀告、辩解、恐惧,都在这两个字面前化作了无力的窒息。
抗旨,那是诛九族的大罪!比亏空库银的罪名更重,更无转圜余地!
范承宗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旁边一名属官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才没让他瘫倒在地。
范承宗惨白的面容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着,终是深深垂下头颅,脊梁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垮。
“下官……遵旨。”
他声音嘶哑,如同砂砾摩擦。
李翰不再看他,目光转向肃立的卫队统领,冷声下令:
“即刻清点所有库银,分箱造册,封存待运。”
“库内一应账簿凭证,悉数封存,由户部随员接管复核。”
“遵命!”
卫队统领抱拳领命,甲叶碰撞声哗啦作响,数百甲士如黑色的铁流,迅疾而沉默地涌入银库深处,沉重的脚步声与锁钥开启的金属声彻底取代了先前的死寂。
李翰又唤过一名心腹属官:
“持本官钦差关防,速赴江南大营,调拨三千精兵。”
“传令漕运总督衙门,征调坚固漕船三十艘,明日辰时于运河码头集结待命,沿途分段派兵护送,确保押解进京银两毫厘无损。”
属官领命,疾步而去。
残阳如血,将盐运使司衙门的飞檐染上一层凄艳的金红。
范承宗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府邸,官袍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门房老管家佝偻着腰,一脸焦灼地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
“老爷,您可算回来了!黄总商……在偏厅候了快两个时辰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茶水都续了七八回……”
范承宗脚步一顿,心猛地沉了下去。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翻涌的疲惫与惊悸,整了整凌乱的官袍,脸上努力绷紧那点所剩无几的威严,转身朝偏厅走去。
偏厅里,两淮盐商总商黄君台正背着手,焦躁地在猩红的地毯上来回踱步。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保养得宜的圆脸上再无往日的从容富态,只剩下惊怒交加的扭曲。
不等范承宗跨进门槛,黄君台已劈头质问,声音因急切而尖利:
“范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钦差卫队把银库围得铁桶一般,苍蝇都飞不进去!”
“那七百万两银子!那可是你们盐政衙门亲自作保,由老夫出面,勒紧裤腰带才从各大盐商牙缝里抠出来,填进银库应付盘查的救命钱!”
“说好的盘查一过,风平浪静便完璧归赵!如今银库被钦差接管,那银子……那银子岂不是肉包子打狗!”
范承宗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早已冰凉的茶盏抿了一口,冰水滑入喉咙,勉强浇熄一丝燥火。
他放下茶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带着强撑的疲惫与无奈:
“黄总商,你当本官愿意如此嘛。”
“李翰是奉了圣旨来的!‘查无亏空,则接管银库,八成押解进京’!字字朱批,煌煌天宪!”
“他展开圣旨的那一刻,本官与阖衙属官皆跪伏阶下,如同待宰羔羊!抗旨?那是诛九族的大罪!你告诉我,本官除了领旨,还能如何!”
“那是你范大人的事!”
黄君台几步抢到范承宗面前,肥胖的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唾沫星子飞溅,
“老夫现在只问你,那七百万两银子怎么办!”
“那是扬州城里几十家盐号、上千口人活命的血汗!”
“是盐商们砸锅卖铁、抵押祖产凑出来的活命钱!”
“这笔钱要是打了水漂,范大人,就算你高官厚禄,位高权重,只怕也扛不住这泼天的干系!”
“商们若活不下去,这扬州城……这天,怕是要塌下来!”
“放肆!”
范承宗霍然起身,积压了一整日的屈辱、恐惧和此刻被一个商贾指着鼻子威胁的怒火轰然爆发。
他脸色铁青,眼中寒光迸射,官威在瞬间压得黄君台气息一窒。
“黄君台!你跟谁说话呢!你以为你是谁?”
“你是内阁次辅丁阁老,还是户部尚书钱大人?”
“也敢在本官面前如此咆哮公堂!这里是盐运使司衙门,不是你黄家盐号的后院!”
范承宗猛地一拍身旁的紫檀茶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你想好好谈,就收起你这副兴师问罪的嘴脸,坐下说话!”
“不然,现在就给本官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