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息沉默后，贾琏脸上那点阴郁硬生生压了下去，换上一副惯常的、带着点油滑的笑意。

“知道了。”

他朝隆儿挥挥手，语气已恢复平稳。

“你去回话，就说……明日我定携内子备好家宴，恭候周大人光临。”

“请周大人务必赏光。”

“是，小的这就去。”

隆儿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门扉轻合，隔绝了外间的声响。

贾琏脸上那点强装的笑意瞬间垮塌，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烦躁。

他重重坐回太师椅，指节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周显这一出，简直是把难题明晃晃甩到他脸上。

家宴？王熙凤……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凤辣子听到这要求时，会是怎样一副讥诮刻薄的嘴脸。

让她配合自己演戏？在她面前示弱？这比让他去求贾赦还难上百倍。

可这戏，不演还不行。

贾琏烦躁地扯了扯衣领，只觉得这身锦袍箍得他喘不过气。

他盯着桌上空了的茶盏，眼神晦暗不明。

半晌，他猛地站起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扬声朝外吩咐：

“备车！去珠宝行！”

傍晚，华灯初上。

王熙凤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搭着条薄薄的锦被，平儿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正用小银锤给她轻轻敲着腿。

几盏明角灯的光线柔和，却照不亮王熙凤眼底那点沉沉的郁色。

“奶奶，二爷回来了。”

一个小丫鬟在帘外低声禀报。

王熙凤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带着浓浓的不屑：

“他回他的，难不成还要我迎出去？”

话音未落，帘子已被掀起，贾琏的身影带着一身外头的微凉气息走了进来。

他脸上堆着笑，手里还捧着个不小的紫檀木匣子，那笑容在王熙凤看来，虚假得刺眼。

“凤哥儿，歇着呢？”

贾琏声音刻意放软，带着点讨好的意味，走到榻前。

王熙凤这才慢悠悠地掀起眼皮，丹凤眼斜睨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哟，稀客啊。”

“琏二爷今儿怎么舍得回这‘冷灶台’了？莫不是外头那些莺莺燕燕都歇了业，没处寻快活了？”

她声音清脆，字字如刀。

贾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挤得更深些，仿佛没听见那刺耳的话。

他把手里的紫檀木匣子往前一递，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匣盖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整套赤金嵌红宝的头面，在灯光下流光溢彩，耀人眼目。

“瞧你说的，”

贾琏搓着手，语气愈发低软。

“我这不是……心里惦记着你嘛。今儿在外头瞧见这个，觉得衬你，就给你带回来了。”

他觑着王熙凤的脸色，见她目光只在那头面上冷冷一扫，便又移开，并无半分喜色，心知这招怕是不太管用，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

“凤哥儿，有件……有件小事，得跟你商量商量。”

王熙凤拿起手边小几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眼皮都懒得抬：

“商量？琏二爷如今腰杆子硬了，洋货行日进斗金，外头呼朋引伴，什么事儿不能自己拿主意，倒要跟我这‘刻薄夜叉’商量？”

贾琏被她噎得喉头一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强忍着火气，赔着笑：

“看你，又说气话。”

“是……是这样，显兄弟那边递了话来，说明日想过来……过来用顿便饭。”

他顿了顿，观察着王熙凤的反应。

王熙凤喝茶的动作停都没停，仿佛听到的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贾琏只得继续，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恳求：

“周大人他……他还特意说了，久闻你治家有方，连小厨房的菜色也是府里独一份，想……想尝尝家宴的味道。”

“凤哥儿，你看……明日能否辛苦你，亲自张罗一下？咱们夫妻俩，好好招待显兄弟一顿？”

他特意加重了“夫妻俩”三个字。

“家宴？”

王熙凤终于放下了茶杯，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声里淬满了冰渣子。

她抬眼，目光锐利如针，直直刺向贾琏。

“贾琏，你跟我提‘家宴’？你还有脸提‘夫妻’？”

“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我王熙凤在你琏二爷眼里，连外头那些粉头戏子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你整日里眠花宿柳，银子流水似的往外撒，几时把这府、把我这正头娘子放在眼里过？”

“现在倒好，为了巴结你的财神爷，想起我这‘家’来了？要我陪你演这出‘举案齐眉’的戏码？”

王熙凤越说越气，胸脯微微起伏，丹凤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怒火：“怎么，是周显给你的银子不够花了，还是你那洋货行的生意要黄了，逼得你不得不回来求我，求我这‘夜叉’给你撑场面？”

贾琏被骂得脸上青筋直跳，额角渗出细汗。

他攥紧了拳头，又强迫自己松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凤哥儿！你……你小点声！算我求你！周显……周显他不一样！他一句话，就能断了我的财路！”

“这顿饭，关乎我的前程！你就当……就当可怜可怜我，帮我这一回！就这一回！”

他语气里已带上了几分哀求的狼狈。

“可怜你？”

王熙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贾琏，那套价值不菲的头面被她彻底无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