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万两白银酬匠魄,一帘幽恨结珠胎(1 / 2)眉油酥脂
女工们全神贯注,手脚配合无间,刚织出的灰白色坯布在卷布轴上层层累加。
空气里弥漫着新布与羊毛混合的气息,机杼声汇成一片低沉而充满力量的轰鸣。
周显走到一台织机旁,看着梭子流畅地穿梭,又拿起一块刚下机的坯布。
触手不再是记忆中的粗砺厚硬,虽仍带些毛毡般的质感,却已能觉出几分柔软与弹性。
最后是缩绒整理区。
这里安静许多。
工匠们用特制的木刷蘸取温水与少量皂角液,在绷紧的布面上顺着毛流方向轻柔刷拭。另有人用裹了软布的木滚筒在布面上均匀碾压。
角落里,仍有工匠在用木槌小心捶打部分布匹,但动作明显更为精准克制。
“刷绒和碾压是新的法子,”
管事察言观色,见周显留意便说道。
“比单靠捶打更稳当,布面更平整光洁,也更柔软些。”
周显温和一笑。
“好,看来你们这段时间没有虚度,果然是下了功夫了。”
随后一行人来到成品库房。
管事亲自捧来几匹已染好色的呢料,靛蓝、赭红、秋香色,色泽虽不及丝绸鲜亮,却也均匀沉稳,褪去了早先的暗沉斑驳。
他更献宝似的捧出一件织好的羊毛中衣:
“公子您摸摸看。”
周显接过,手指捻过衣料。
触感温厚,带着羊毛特有的蓬松感,全无初次样品那般刺扎僵硬。
内衬一面尤其柔软,贴着皮肤摩挲,只有轻微的茸感,已无不适。
他又掂了掂分量,比同等厚度的棉衣轻上不少。
“膻味呢,怎么处理的?”
管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回公子,去脂彻底了,加上新配的香料煮洗过,凑近了也只有一点淡淡的草木皂角味,绝无恼人的膻气。”
“缩水性也小了许多,下水后尺寸变化在可接受范围。”
周显的目光扫过库房里堆积的成匹呢料和一箱箱叠放整齐的成衣,最后落回管事和几位紧张等待的匠人头目脸上。
他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微微颔首:
“不错。比之数月前,天壤之别。你们,用心了。”
管事与匠人们紧绷的肩背瞬间松弛,脸上涌起激动的红潮。
管事深深一揖:
“全赖公子指点有方,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小的们方能放手施为。”
周显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工坊正中的空地。
早有随从抬来二十口红漆大木箱,当众“哐当”一声打开箱盖。阳光下,码放整齐的银锭雪亮夺目,晃花了众人的眼。
场中瞬间一片寂静,只余粗重的呼吸声。
“数月之前,我曾言,”
周显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若半年之期攻克羊毛纺织之难,赏银一万两。”
“若提前一月完成,再加两千两。”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屏息凝神、充满渴望的脸。
“尔等不负所望,提前一月有余,便交出了今日这份答卷。”
“我周显,言出必践。”
他略一停顿。
“管事张诚,统筹调度有功,赏银两千两,另赐江南上等水田五百亩。”
管事张诚浑身一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激动得声音发颤:
“谢…谢公子厚赏!小的…小的万死难报!”
“各工段匠作头目八人,”
周显继续道。
“技艺精进,督导得力,各赏银五百两。”
那八名匠人头目也纷纷跪倒,叩头谢恩不止。
“其余匠人、仆役,按职司劳绩,”
周显最后道。
“自百两至十两不等,由管事依册分发,人人有份。”
“这一万二千两白银,便是今日之赏!”
“谢公子恩典!”
震天的欢呼声终于爆发出来,响彻工坊上空。
匠人们脸上洋溢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感激,许多人眼中含泪。
一万两千两!还有管事那五百亩良田!
这是他们这些匠人几辈子都不敢想的厚赏!
人群激动地涌向那些银箱,又被维持秩序的护卫温和地挡开,管事连忙指挥人手开始按名册唱名发赏,现场一片沸腾却井然有序。
周显没有久留。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充满活力与满足的工坊,看着那些捧着银锭如获至宝、喜笑颜开的工匠,转身走向等候的马车。
管事张诚捧着刚到手还带着封条的银票和地契,一路小跑着恭送,语无伦次地表达着忠心。
马车驶离工坊,将那片喧嚣与蒸腾的热气抛在身后。
车轮辘辘,碾过平整的石板路。
周显靠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件羊毛中衣柔软蓬松的触感。
这流淌着白银的河流,终于在他的掌中,奔涌向前。
午后的西城,街道比内城显得冷清许多。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马车停在一家门面不大的医馆前。
平儿先下了车,警惕地四下看了看,才小心翼翼地打起帘子,扶着一位头戴帷帽、身形窈窕的妇人下来。
帷帽垂下的薄纱遮住了妇人苍白的脸,正是王熙凤。
医馆内光线有些昏暗,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气味。
坐堂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郎中,看上去颇为沉稳。
平儿上前低声说明来意,只道自家奶奶吹了风,心口憋闷不适,请大夫看看。
老郎中微微颔首,示意王熙凤坐下,伸出手腕。
王熙凤依言坐下,隔着薄纱,能感觉到老郎中粗糙的手指搭上了她的手腕。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藏在袖中的另一只手死死攥紧了帕子,指尖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