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菱花镜碎前尘悟,紫蟒袍掀断锦声(2 / 2)眉油酥脂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真是天大的笑话!”
“枉祖母……枉母亲她们还将他视作府中祥瑞,说是衔玉而诞,乃家族兴盛之兆!如今看来……”
她猛地睁开泪眼,眼中是彻底的冰冷与厌弃。
“这哪里是什么祥瑞!分明是孽障!是灾星!是我荣国府的祸根!是他降生在此,才搅得家宅不宁,败尽家声!”
这一刻,贾元春心底最后一丝对弟弟的温情与希冀,如同风中残烛,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死寂的灰烬。
年前那场祸事,连累她名誉扫地,被迫出宫,她虽痛心疾首,却终究未对宝玉完全心死。
贾元春心里始终留有一丝姐弟温情,只当贾宝玉是少年心性未定,受人蛊惑,闯下大祸后总能吸取教训,改过自新。
未曾想,他骨子里便是这般放荡不羁,自私自利!
贾宝玉沉溺享乐,只图自己快活,何曾将家族的荣辱、亲人的安危放在心上半分。
他每一次的放纵,都是在将整个荣国府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巨大的心灰意冷如同深秋的寒潭,瞬间淹没了贾元春。
她先前的所有挣扎、顾虑、委屈求全,此刻都显得那么愚蠢,那么不值。
为了这样一个无可救药的弟弟,为了这个早已从根子上烂掉的家族,她竟还试图用自己的尊严和未来去做无谓的交换。
早知如此……早知这府邸已是朽木难支,这胞弟已是顽石难化,她又何必再为他们思前想后,徒增烦恼。
冰冷的泪痕挂在颊边,贾元春的心底却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这一刻,周显那日看似刻薄的话语,如同惊雷般在她心底清晰回响——“你把自己和荣国府绑得太深了……荣国府有今日,皆是咎由自取。”
咎由自取。
这四个字,此刻重若千钧,砸得她灵魂震颤,却也砸碎了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纱。
此时贾元春才深刻体会到,周显说得极对,甚至可以说是一针见血。
荣国府的倾颓,根子在自身腐朽,非外力所能扭转。
宝玉的堕落,不过是这腐朽结出的必然恶果。
窗外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也敛去了,室内光线昏暗下来,唯余铜炉里一点檀香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暖意。
贾元春缓缓抬手,用袖角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
指尖触碰到皮肤,一片冰凉。
但那冰凉的触感下,却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如同冻土深处悄然萌动的新芽。
贾元春深吸一口气,那气息穿过胸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
这深宅大院,这累世的枷锁,这令人窒息的所谓家族责任……从今往后,她贾元春,再不为其所困了。
往后的日子,她要为自己,好好地活。
贾元春静坐案前,指尖拂过冰凉桌面,心头那股翻涌的挫败感已沉淀为一片冷硬的决然。
她抬眼望向侍立一旁的抱琴,声音平稳无波:
“抱琴,去打盆温水来。”
抱琴虽不明其意,仍应声退下,不多时端来一盆温水,浸湿帕子小心递上。
贾元春接过温热的棉帕,敷在脸上,水汽氤氲间仿佛洗去了一层无形的枷锁。
泪痕拭净,她坐回菱花镜前。
镜中人素面朝天,眉眼间残余的一丝微红非但不损颜色,反为那清艳容颜添了几分破碎的柔弱,惹人怜惜。
贾元春取过螺黛,细细描摹远山眉,唇上点染胭脂,如初绽的玫瑰。
一刻钟后,镜中人已是云鬓轻挽,玉面生辉,唯有眼底那抹未散尽的微红,成了这盛妆之下最动人的注脚。
贾元春起身换上一件水青色绣缠枝莲的锦缎褙子,步履坚定地推门而出,身影融入沉沉的夜色,径直朝太玄观方向行去。
另一边,西城柳家胡同深处,僻静小院正房内烛影摇红。
蒋玉函执壶为贾宝玉斟满酒杯,脸上堆着十二分的感激:
“前番因我之故,累得二爷声名受损,承蒙二爷不弃,还肯屈尊与我这下贱之人往来,玉函感激不尽,敬二爷一杯。”
他双手捧杯,姿态恭谨。
贾宝玉举杯相碰,仰头饮尽,脸上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洒脱:
“琪官言重了。说来也是我之过,都怪府里那些没眼力见的奴才,采买的助兴药物竟如此霸道,你我皆未防备,才闹出那等荒唐事。”
他放下杯,目光落在蒋玉函脸上,语气透着关切。
“事后我心中一直牵挂你,本想前去探望,奈何当时风波未平,府里拘管得紧。”
“直到近日才略松了些,得知琪官你安然无恙,我这颗心才算是落回了实处。”
蒋玉函闻言,眼中似有水光闪动,声音微哽:
“二爷如此高义,倒叫我无地自容了。来,玉函再敬二爷一杯!”
两人又饮一杯。
贾宝玉放下酒杯,忽觉手臂一阵酸软无力,抬腕都有些费力,不由奇道:
“琪官,你这是哪里寻来的酒?劲头忒大了些,我才饮了这几杯,手便有些发软了。”
蒋玉函笑容一僵,眼神闪烁,尚未答言,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着暗紫团花锦袍、面庞微胖的中年男子踱步而入,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闲适笑意:
“贾公子这会儿,怕不止手软,连身子骨也一并软了吧?”
贾宝玉闻声望去,脸色骤变,失声道:
“忠……忠顺王爷?您……您怎会在此?”
忠顺亲王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屋内陈设,悠然道:
“这是本王置办的一处小院,你说本王为何在此?”
他踱至桌旁,居高临下地看着贾宝玉,嘴角噙着一丝冷嘲。
“贾公子真是好大的胆子,挖墙脚竟挖到本王府上来了。”
“你说,本王该如何‘料理’你才好?”
贾宝玉如遭雷击,猛地扭头看向蒋玉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怒:
“你……你害我?!”
蒋玉函不敢与贾宝玉对视,慌忙起身,对着忠顺亲王深深一揖,声音发颤:
“王爷,小的已按您的吩咐将人带到,若无其他差遣,小的……小的就先告退了。”
忠顺亲王眼皮都未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蔑的笑:
“出去?急什么。今日本王兴致好,正好一马双跨。”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蒋玉函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终是没敢再言,垂首僵立在原地。
忠顺亲王不再看他,只将目光投向瘫软在椅中的贾宝玉。
不多时,房中烛影剧烈晃动,压抑的呜咽与凄厉如杀猪般的惨嚎断续响起,混杂着锦缎撕裂的刺耳声响,良久方歇。
待一切重归死寂,忠顺亲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袍袖,踱回桌边,自斟了一杯酒,惬意地啜饮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