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甜汤引墨韵初凝,玉轮圆满慰平生(1 / 2)眉油酥脂
周显见状,无声地起身,几步便到了偏厅门口。
“嫂夫人有心了。”
周显的目光掠过那两碗甜汤,温声道。
李纨温婉一笑,颊边浮起浅浅红晕,声音轻柔:
“妾身莽撞了,本只想送些甜汤来,未曾想打扰了叔叔授课。”
周显摆了摆手:
“不妨事,嫂夫人且进来坐吧,兰儿这边也快写完了。”
李纨这才轻移莲步,带着丫鬟走进偏厅。
她在周显下首的一张圈椅里侧身坐下,丫鬟将托盘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三人都不再言语,偏厅里只剩下贾兰笔走纸端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贾兰全神贯注,对身后来人浑然不觉。
待最后一个字落下,贾兰搁笔,长长舒了一口气,抬起头正要向周显禀报,视线却撞上了坐在一旁、正含笑望着他的李纨。
他脸上瞬间露出惊喜,几步绕过书案迎了过来。
“母亲?您何时来的?”
李纨轻笑一声,眼波温柔:
“娘也是刚才才到。”
“兰儿,你能如此专注,娘很开心。”
贾兰腼腆地笑了笑,耳根微红。
周显也笑了笑,指着矮几上的甜汤:
“好了,你母亲送了甜汤来,趁热喝吧。”
“喝完,为师为你批改试卷。”
贾兰点头应了。
丫鬟手脚麻利地盛好两碗甜汤,一碗奉给周显,一碗递给贾兰。
两人各自坐下,拿起调羹。
清甜的汤汁入口,带着桂花的香气和银耳的软糯。
贾兰喝得认真,周显则姿态从容。
李纨坐在一旁,目光在专注喝汤的儿子和沉静的周显之间流转,眼底是难以言喻的满足与温软,仿佛看着这幕场景,便能熨帖了她心底所有角落。
不多时,碗已见底。
周显起身,走回书案后。
贾兰立刻跟了过去,垂手侍立在侧。
周显拿起那份墨迹已干的试卷,目光沉静地逐行审阅。
他执起一支朱笔,不时在卷上圈点勾画。
“这一题,破题尚可,然承转处略显生硬,未能将‘学而时习之’的‘悦’字深意层层递进,流于表面了。”
“此处试帖诗,立意尚佳,然‘风拂柳’一句平仄稍欠,第三字当用仄声方合韵律。”
“墨义部分,对《孟子·梁惠王上》‘老吾老’一句的释义不够精准,需再细读集注。”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处点评都直指要害。
贾兰听得极为专注,时而恍然点头,时而蹙眉思索,将周显的指点牢牢记下。
李纨在一旁静静听着,看着儿子在周显的教导下茅塞顿开的样子,心中欣慰更甚。
待最后一道题批改讲解完毕,窗外的日头已西斜,将偏厅染上一层暖金色的余晖。
周显放下朱笔,将试卷递还给贾兰,又取过书案上早已备好的另一份新试题。
“今日所说不足之处,回去须牢记在心。这是新的试题,”
周显看向贾兰,语气沉稳。
“带回去再做一份。待七日后,再到别院来,为师要检查你有无长进。”
贾兰双手接过那叠素纸,躬身行了一礼,神色郑重:
“学生记下了,请先生放心。”
周显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随即目光转向一旁的李纨:
“既如此,嫂夫人,天色也不早了,我就不留你们了。”
李纨温婉一笑,起身整理了一下裙裾,声音柔和:
“今日有劳叔叔了。”
“待七日后,妾身再送兰儿到叔叔府中受教。”
周显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李纨带着贾兰,在丫鬟的随侍下,转身离开了偏厅。
母子二人的身影穿过庭院,渐渐消失在通往荣国府方向的垂花门外。
暮色四合,偏厅里只余下淡淡的墨香与一丝若有似无的甜汤气息。
送走李纨母子后,周显端坐于主位圈椅,双目微阖,似在假寐。
厅内一片寂静,唯有烛芯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剥声,与庭院外渐起的夏虫鸣唱交织成静谧的夜曲。
他并非真寐,其心神早已沉入那浩瀚识海深处。
虚悬的十二面金钗正册屏风,原本属于李纨的那一面,此刻正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
无数玄奥繁复的金色纹路在玉质屏面上急速流淌、交缠,最终首尾相衔,凝成一个完美无瑕、浑圆如意的金色光轮。
光轮缓缓旋转,光华大盛,将整个识海映照得一片辉煌,仿佛金乌坠入碧海,庄严而神圣。
而后光芒渐次收敛,最终稳固下来,屏面温润如初,只余一层莹莹宝光流转不息,昭示着彻底的圆满。
周显心中,一缕淡淡的感慨如溪流般淌过。
先前在厢房内,云雨巫山,李纨婉转承欢,将身心尽付,那时,她的金册屏风便已光华流转,只差一线。
然而,那最后一线微瑕,却迟迟未能弥合。
直至方才,在这书墨飘香的偏厅,李纨亲眼目睹周显如何耐心细致地为贾兰讲解童试关节,剖析经义,批改文章。
那一刻,她站在光影里,目光流连于周显与贾兰之间,眼底深处那份沉甸甸的、属于母亲的忧虑与希冀,才终于化作最精纯的愿力,彻底填补了金册屏风上最后一点缝隙。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周显默念这八字,对李纨那份温婉坚韧的母性光辉,有了更深一层的体认。
在荣国府那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里,她如孤舟独行,所求无非是贾兰能平安长大,得遇明师,挣一份前程。
周显今日之举,恰恰抚平了李纨心底最深的褶皱。
思绪如烟,悄然散去。
周显收敛心神,将全部意念集中于那圆满的金册屏风。
屏风光华流转,一股沛然莫御的玄奥气运反馈而出,如同醍醐灌顶,无声无息地注入他的神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