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贪墨东窗惊霹雳,珠还玉账息雷霆(1 / 2)眉油酥脂
她瞥了一眼王夫人,王夫人立刻会意,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脸上那抹得意也迅速收敛,恢复了平日的恭谨模样。
鸳鸯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不多时,门帘掀起,贾赦与贾珍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贾珍甫一进门,目光扫过一旁的王夫人,眼神中掠过一丝犹豫,脚步也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贾赦面色却极为平和,仿佛没看见贾珍的迟疑,只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随即稳步上前,对着贾母躬身行礼:
“儿子见过母亲。”
贾珍也紧随其后,向贾母行礼:
“侄孙给老太太请安。”
又转向王夫人。
“见过太太。”
贾母抬了抬手,语气平淡无波:
“免了。你们俩素日里都是大忙人,一个管着外头的事,一个管着东府,今日怎么得空一齐到我老婆子这里来了?”
贾赦直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凝重:
“母亲言重了。儿子近来忙于俗务,疏于向母亲晨昏定省,是儿子的不是,还望母亲恕罪。”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肃。
“至于今日贸然前来,惊扰母亲清静,实是有一桩关系到咱们贾家阖族声誉、甚至可能动摇根基的要紧大事,不得不立刻禀报母亲,请母亲明察决断。”
他话音落下,荣庆堂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贾母捻动佛珠的手指彻底停了下来,浑浊的目光变得锐利,直直落在贾赦脸上。
王夫人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冰冷的蛇缠绕上来,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帕,目光惊疑不定地在贾赦和贾珍之间逡巡。
贾珍则微微垂首,避开贾母的视线,但紧绷的下颌线显露出他内心的紧张。
檀香的气息似乎也凝固了,只余下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压迫感,无声地弥漫在雕梁画栋的荣庆堂内。
王夫人指尖掐进掌心,强自镇定地起身朝贾母屈膝:
“母亲既与大哥、珍哥儿有要事商议,儿媳便先告退了。”
她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弟妹且慢。”
贾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黏住脚步的力道,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刮。
“你若走了,许多关节反倒缠夹不清,还是留在此处的好。”
贾母捻着佛珠的手停住,浑浊的眼珠盯住贾赦:
“老大,究竟何事?这般藏头露尾,不是你的做派。屋里没外人,直说便是。”
贾赦整了整袖口,神色平淡无波:
“母亲明鉴。咱们贾家,百年勋贵,立足京师,凭的是诗书簪缨,是累世的体面。”
“纵有些许风波,不过是枝叶摇曳,伤不了根本,至多落个管教不严的口实。”
“可若有人假公济私,行那鸡鸣狗盗的勾当。”
他顿了顿,目光如锥子般刺向王夫人。
“一旦大白于天下,便是往祖宗脸上泼墨,这百年清誉,怕是要毁于一旦,再无转圜余地。”
贾母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凉意顺着脊梁爬上来。
她太清楚自己这个大儿子,若无十足把握,绝不会如此发难。
贾母沉了脸,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老大!休要指桑骂槐!这里哪一个不是贾家的人?你有话,摊开来讲!”
“儿子不敢在母亲面前卖弄机关。”
贾赦微微躬身,视线却牢牢锁住王夫人。
“儿子所指,非是旁人,正是弟妹。”
“大哥!”
王夫人像被火烫了脚,猛地站直,脸上瞬间堆满难以置信的屈辱,声音都尖利了几分。
“我知你素日不喜我,可我嫁入贾家三十余载,上侍奉婆母,下抚育儿女,打理家务,不敢说功劳,苦劳总有几分!”
“我王家虽比不得贾府显赫,也是世代官宦,清清白白!”
“大哥无凭无据,红口白牙便如此污蔑于我,这是要逼死我么。”
“这不止是辱我王家门楣,更是将贾家的脸面踩在脚下啊!母亲!”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贾母榻前,泪水涟涟。
“求母亲为儿媳做主!”
贾母看着脚下哭诉的王夫人,又看看神色笃定、眼神冰冷的贾赦,那不祥的预感已凝成冰坨。
她强压下心头的烦躁,看向贾赦,声音沉得能滴出水:
“老大,话说到这份上,你若无真凭实据,今日之事,我断不能容你!她到底做了什么?证据何在?”
贾赦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
他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桑皮纸信封,双手呈给贾母:
“母亲请看。若无实证,儿子岂敢妄言,污蔑宗妇。”
贾母接过那信封,指尖触到厚实的份量,心又往下沉了几分。
她拆开封口,抽出里面厚厚一沓文书,就着榻旁阳光,一页页翻看起来。
起初,她的眉头只是微蹙,渐渐地,眉间拧成了深刻的川字,脸色由白转青,最后阴沉得如同暴雨前的天空。
那文书上,一笔笔,一件件,时间、地点、经手人、产业变更的路径、伪造的印鉴、虚设的账目……详尽得令人心惊。
王夫人如何将林家产业中值钱的铺面、田庄、库银,通过复杂的关联交易和伪造文书,悄然转移到她个人或心腹名下的勾当,被扒得干干净净,如同被剥光了衣服丢在光天化日之下。
贾母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发抖。
失望,巨大的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对这个二儿媳最后的一丝期许。
清虚观那场算计,已是蠢笨不堪,如今让她处置林家产业,竟又被人家查了个底儿掉!
贾母抬眼,目光扫过贾赦和一旁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的贾珍,两人那副成竹在胸、静待结果的姿态,像针一样刺着她的老脸。
“啪!”
一声脆响!
贾母将手中那沓沉甸甸的、记录着不堪的文书,狠狠掼在王夫人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