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淑雯第二天带刘峰两人去参观机房。

郝淑雯走到中间那台机器前面，按了一下电源开关。屏幕亮起来，一行行英文字符滚过去，最后停在“A>”的提示符下面。

“这是我们局里刚配的，”她侧过身，让出位置给刘峰看，“IBM-PC，8088的CPU，六十四K内存。整个深圳也没几台。”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眼角带着点得意的光。语气是那种“带你见识见识”的调子。

刘峰凑近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键盘——那种老式的机械键盘，键帽很高，按下去咔嗒咔嗒响。

“不错。”

“那当然。”郝淑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手指搭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上出现了几个英文字母。“我们现在搞那个展览会，到时候也得摆几台这样的机器，让孩子们上来摸摸。”

刘峰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

“你打字挺快。”

“练的，”郝淑雯说，手指没停，“刚来深圳那会儿什么都不会，后来局里办了个培训班，跟着学了两个礼拜。现在打个报告什么的，比手写快多了。”

她说着又敲了几行，然后停下手，转过头来看他。

“你会吗？”

语气里带着点试探，也有点“你可能不会”的预设。

刘峰没回答，绕过她，在旁边的机器前坐下来。他按了电源，等屏幕亮起来，然后手指放上键盘。他先敲了一个“dir”，屏幕上列出一串文件名。又敲了一个“cd”，进了子目录。再敲了一个“type”，调出一个文本文件的内容。

郝淑雯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点得意的光还在眼角，但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不太服气。

“你什么时候学的？”

“在BJ的时候，跟几个搞计算机的同志聊过。”刘峰说着，手指没停。他又敲了几行BASIC，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简单的循环程序，数字一行一行往下滚。

“那你写《超新星纪元》里头那个‘长征’——”

“嗯，多少懂一点。”

郝淑雯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弯下腰看屏幕。她离得近，头发扫到刘峰的肩膀上，又很快直起身来。

“你这不叫‘懂一点’，”她说，“你这叫‘会不少’。”

刘峰笑了一下，没接话。

墙角还放着一台红白机，连着一个小电视机。那是陈启民前几天从香港带回来的样品，说是给展览会准备的，让来参观的孩子“感受一下电子游戏的魅力”。

郝淑雯走过去把那台机器打开，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游戏的画面——两个小人站在一栋楼前面，手里拎着锤子。

“这叫什么？”

“《拆屋工》，”郝淑雯说，“任天堂今年刚出的，能两个人一起玩。”

她把一个手柄递给刘峰。

“来一局？”

刘峰接过来，看了看手柄上的十字键和两个红按钮。这东西他太熟了——穿越前在模拟器上玩过无数遍。

“行。”

郝淑雯选了双人模式，屏幕上出现两栋楼，一人一边。规则很简单：拎着锤子把墙砸掉，把楼里的敌人清干净，谁先过关谁赢。

第一局，郝淑雯上手很快，噼里啪啦砸了一通墙，居然先过了关。她得意地看了刘峰一眼。

“怎么样？”

“还行。”

第二局，刘峰找到了节奏。他绕过那些需要多砸几下的厚墙，专挑薄的地方下手，三下五除二清完了一层，比郝淑雯快了小半分钟。

郝淑雯手柄一放。

“你以前玩过。”

“没有。”

“那你反应这么快？”

“手熟。”

“什么手熟，你肯定是玩过。”

刘峰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把柄放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郝淑雯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写那个‘长征’能疼能感受，还能问问题——这种想法，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刘峰靠在桌边，想了想。

“算是吧。不过也跟人聊过。”

“跟谁？”

“电子工业部的一位同志，”刘峰说，“去年在BJ见过一面。聊到计算机的未来，他说了一句话——‘机器不能只会算，还得会想’。”

郝淑雯歪着头看他。

“哪位同志？叫什么？”

刘峰没接话。他转身走到那台IBM-PC前面，伸手拍了拍显示器的顶部——那种老式CRT显示器，用久了容易花屏。他手掌在顶盖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屏幕上的横条纹闪了闪，居然恢复了正常。

郝淑雯瞪着眼。

“你这又是干嘛？”

“土办法，”刘峰说，“接触不良，拍一下就好。”

“你这都跟谁学的？”

“电子工业部那位同志教的。”

郝淑雯走过来，也学着拍了拍另一台显示器的顶盖。那台本来好好的，被她一拍，屏幕反而花了一下。

“哎——”

刘峰在旁边看着，没忍住笑了一声。

郝淑雯回过头瞪他：“你笑什么？”

“你拍太重了。”

“那你教我轻的。”

刘峰走过去，手掌平放在显示器顶盖上，轻轻按了一下。“这样，不是拍，是压。”

郝淑雯学着他的样子，手掌放上去，轻轻压了一下。屏幕闪了闪，恢复了正常。她收回手，甩了甩手腕，像是做了件什么了不起的事。

“行了，”她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走吧，陈启民还在等我们吃饭。”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那个电子工业部的同志——是不是姓江？”

刘峰站在那台IBM-PC旁边，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显示器的灰绿色屏幕映得发亮。他没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郝淑雯等了两秒，没等到答案，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带上，发出咔嗒一声响。

刘峰放下搪瓷缸，跟了上去。

走廊里，四月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海边的咸味。郝淑雯走在他前面半步，步子不快不慢，后脑勺的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晃着。

她没再问那个问题。

.......

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天空蓝得不像话。

郝淑雯带着刘峰两人去参观渔民村。

吉普车开了半个多小时，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房子从楼房变成平房，又从平房变成一些铁皮搭的棚屋。后来又开阔起来，海从房子的缝隙里露出来，一片亮闪闪的蓝。

渔民村在罗湖口岸南面不远，紧靠着深圳河。车停在一排三层小楼前面，楼是那种水磨石贴面的，各家门口晾着渔网和衣服，几个老太太坐在巷口择菜。

郝淑雯把车停好，跳下来，指了指那些房子。

“这儿。去年全村都成万元户了，报纸上登过。”

刘峰站在路边，看着那些楼。

“以后燕京要是也能搞这么一套，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