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坦坦荡荡见同志(1 / 2)无念余生
从韩国城到郡立艺术博物馆,四十分钟车程。
公交车沿着威尔希尔大道一路往西,阳光透过脏兮兮的车窗照进来。
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转,像雪。
马尔琴科看着这一幕,想起当初在列宁格勒,向妻子表达爱意的时候。
那还是1955年他刚考入伏龙芝军事学院的时候。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但愿在另一边,娜塔莎不会因为我的决定而被同志们排斥。
得到她的死讯是上个月的事情。
娜塔莎去年冬天做的那个手术,医院说很成功。
三个月后她开始发烧,又住了院。
这次医院说供暖管道在维修,病房温度上不去,建议家属多带两床被子。
被子送进去了,她妹妹每天去医院陪护,说姐的精神还好,就是嘴唇有点发紫。
后来又说管道根本就没有修,预算被调走了。
马尔琴科知道娜塔莎的病因是来源于儿子伊万。
1979年冬天,伊万所在的部队被调往阿富汗。
1980年春天,贾拉拉巴德附近的山谷里,伊万所在的侦察连被围困,等了八个小时的支援。
支援始终没到,后来得知,那天有车队在转运棉花。
伊万没有回来。
一股难以抑制的疼痛被唤醒。
马科斯的话打断了他,如果是以前,马尔琴科是不会和这种西方国家的马主义教授产生什么具体联系。
这个家伙自以为是地组织活动,只不过是在制造小资赎罪券罢了,实际上他一边接受美国学阀给的生活品质,一边带着学生玩着这样的把戏,想来只要时机成熟,他就可以向美国的政客展现自己的统战价值。
这种人在欧洲比比皆是,马尔琴科见得很多。
但之所以选择他,还是这个家伙太蠢的缘故,不过想来也够吸引FBI的注意了。
“你确定你不是来参加我们活动的?”马科斯问。
“我只是想看看。”马尔琴科说。
“老实讲,你真是我见过最博学,最有思想觉悟的工人阶级,你应该多参加我们的聚会。”
“教授,我们的组织目前的纲领是什么?”
“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等待什么?”
“相信我,快了,大的马上就要来了,目前里根政府已经无法处理国内越来越激烈的劳资矛盾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看报。”
马尔琴科尽全力把表情维持住,作为克格勃的素养让他继续装作无事,陪这人聊天。
马科斯越说越起劲,因为平常汤米听到这已经犯困了,罗莎刚入组织的时候还好,现在也逐渐懈怠理论学习了。
“上次你说你对码头货运的分析感兴趣,我找了几篇关于帝国主义不等价交换的文章,可以给你看看。”
“帝国主义通过资本输出和不平等贸易体系,系统性地从殖民地提取剩余价值。”
“这是列宁在《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里讲过的。”
马尔琴科想起自己的老师,在列宁格勒的教室里,一字一句地分析帝国主义的腐朽性和寄生性。
后来因为和同志们关系不好被调去管后勤了。
“你认为列宁的理论在今日还可以被验证吗?”马尔琴科问他。
马科斯愣神地看着他,这是发展这位工人成为美革共成员后,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问一个问题。
平日他都是沉默寡言,仿佛生活窄干了他的所有活力。
思索良久,马科斯才斟酌开口。
“这是当然的......只是列宁同志也无法预测到之后的世界局势......但是大体和他在世时想的大差不差,中国作为全世界最大的半殖民地国家,革命的成功,粉碎了帝国主义在全世界的锁链。”
“关于这一点,帝国主义链条的薄弱环节理论在今天需要更新。战后资本主义经历了一段高速增长的黄金期,这证明垄断资本主义仍然有自我调节的空间。”
“我们需要重新评估帝国主义走向灭亡的具体路径。”
高速增长.....
自我调节......
马尔琴科闭上眼,满脑子都是祖国,如果她还是我的祖国的话。
“所以我们当下的任务,就是把被掩盖的历史揭示出来,帮助美国人民看清剥削的真相。”
马科斯合上笔记本,看着他。
“马尔琴科同志,我看你是东欧人,当初为什么要来美国?”
马尔琴科手托着下巴,如实说出自己编造的往事。
“我的祖国在七十年代被军政府接管了,我跟战友策划过一次反对军政府的起义,失败了。我辗转几个国家来到这里,现在在港口做调度员。”
“你在码头做调度八年,一定看到了很多不对劲的事。”
“太多了。”马尔琴科说。
“那你可以把你知道的写下来,我们整理成研究报告。”
“揭露国际贸易中的剥削结构,国际垄断资本对第三世界劳动人民的掠夺。那些标着‘低关税优惠’的货单,本质上就是不等价交换。那些从拉美运来的铜矿、从非洲运来的石油、从东南亚运来的橡胶,它们的价格被人为压低,以维持发达国家的超额利润。”
马尔琴科一边在听,一边神游,他仿佛看到了。
娜塔莎病房窗台上的罐头,从美国寄回去的,标签上印着“加利福尼亚产”,没来得及打开。
自己这辈子所坚持的。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萨布林,如果你还在的话。
能给我答案吗?
.......
马尔琴科观察着四周。
有一辆灰色道奇。
一九七八年款,前保险杠有一道不明显的凹痕,后视镜上挂着一个褪色的空气清新剂。
这辆车在韩国城那栋楼附近停过三次。
不过,这辆车上周没来。
上周四我的车还在老位置,但对面街上空荡荡的。
原以为他们放弃了,或者被别的案子调走了。
今天又回来了,还多了一辆。
说明他们没放弃,只是在调整部署。
也说明他们的预算在增加,大概又拿到了什么反间谍的专项拨款。
美国人在反间谍上的投入比他们的公共医疗还慷慨。
毕竟前者保护的是国家,后者保护的只是人民。
公交车到站,马尔琴科跟着马科斯下车。
想来他还沉浸在“帝国主义是否必然走向法西斯化”之类的问题。
马尔琴科想起莫斯科那些一肚子理论满嘴谎话的政工干部。
或许这蠢货有点好。
他多少还相信自己在做的事,即便他的行为早就被考茨基和伯恩斯坦证明是死路一条。
但相信是一种奢侈品。
我已经很久消费不起了。
收起心神,马尔琴科继续观察。
郡立艺术博物馆前面的广场被太阳晒得发白。
几个游客在拍照,喷水池的水柱按照固定的节奏起起落落。
东南角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看报纸的男人,报纸拿反了。
西北角的棕榈树下站着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婴儿车里的孩子正在午睡,盖着一条厚得不符合季节的毯子。
毯子下面那台便携式无线电的一角天线还是被我看出来了。
两个组,没有协调好,观察区域重叠了。
这说明FBI今天不是常规布控。
他们是临时加派的,大概是因为他们终于确认了我是谁。
也可能是因为他们发现今天来博物馆的远不止我一个。
也好。
人多,公开场合,媒体可能也在附近。
马尔琴科作为老克格勃,收集信息能力自然是一流的,他早就调查清楚了刘峰此人。
是中国目前知名的意识形态学者,左翼文学作家。
之所以把学者排前头,是因为马尔琴科敏锐地从中国最近的报纸中察觉到了政治氛围,所以对于刘峰的评价上了极高的台阶。
他肯定是不能在美国出事的,这是马尔琴科精准的判断。
这不是克格勃最喜欢的动手地点。
但这是我唯一的时间窗口。
如果今天不把这件事推进到不可逆的阶段,下一个周四,我可能就不坐在公交车上了。
......
林淮唐在洛杉矶做了四年文化处一等秘书。
他的办公室在领事馆二楼走廊尽头,窗户对着消防通道,看不到街景,但能看到对面楼上的空调外挂机,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开始滴水,滴到窗台上那盆他养了三年的绿萝叶子上。
他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很稳定的无聊,而稳定正是他这份工作最重要的品质。
但这并不是他所追求的,他更想的当初在三十八军侦察连的日子,以及和战友们在珍宝岛立下的功劳。
是在人民大会堂见到他老人家时的欣喜。
但他始终铭记他老人家的教诲,在哪都是干革命。
文化处一等秘书的职责是文化交流。
接待国内来的作家学者、安排他们在美的学术活动、收集美国文化界的公开动态、写报告报回国内。
他每年经手的报告大约有两百份,其中一百八十份是关于美国大学里的东亚研究动态、中美友好协会的年度晚会、某位华裔艺术家在洛杉矶办了个展之类的常规内容。
只不过那个收件单位的信箱号码比对外文化联络委员会多了一位数字。
多出来的那一位数字,就是他的实际工作。
他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情报人员。
没有化名,没有代号。
他所有的信息来源都是公开的,报纸、学术期刊、会议简报、以及他在领事馆接待室里跟来访的美国学者聊天时对方随口说出的话。
这份工作需要两个素质:耐心,以及对于重复劳动的高度耐受能力。
这两样东西他都不缺,但他更需要学习专业的技巧。
他觉得自己更像一个守门员,不是足球守门员,是那种老式居民楼里坐在传达室门口的大爷。
但现在平静地工作在这一次出现了波折。
刘峰不是一个普通的文化交流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