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11月10日，这注定是一个载入史册的日子。

一位在苏联家喻户晓的老好人。

......

四次苏联英雄、一次社会主义劳动英雄、列宁勋章八枚、十月革命勋章两枚、红旗勋章两枚、一级卫国战争勋章一枚、二级卫国战争勋章一枚、红星勋章一枚、荣誉勋章一枚、胜利勋章获得者。

勃列日涅夫同志。

死了。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

十一月七号他还站在红场阅兵台上。

十月革命六十五周年，风很大，他感了风寒，并发心肺疾病。

三天后，意外离世。

关于他的一生，显然此时还是不能做最全面的评价。

葬礼定在十一月十五号。

中国也参加了葬礼。

刘峰看到这个消息是在十一月十一号，《人民日报》第一版右下角。

他看到的第一印象就是，自己好像记忆变差了。

居然没意识到今年这天会发生这个。

最后想了半天也只能感慨，历史的齿轮正在转动，自己已经深处其中，而不自知了。

..........

《龙岭迷窟》合拍的事也有动静了，派拉蒙方面传来的消息，美方投资四百万美元已经落实，剧组团队也基本敲定。

其中有一个人的履历，刘峰是后来才知道的。

十一月下旬，初雪前。

星期四下午，刘峰在书桌前坐了四十分钟，一个字没写。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对正在择菜的萧穗子说。

“穗子，咱们去买个摩托车吧。”

萧穗子手里的芹菜停在半空：“什么？”

“摩托车。”

“你疯啦？这么冷的天。”

“就是因为冷。”刘峰靠在门框上，一本正经。

“你想，每天早上骑自行车去学校，冻得手指头通红。回来还要骑四十分钟，到家脸都僵了。买个摩托车，快一倍，少冻一半。”

“要不是快毕业了，你这话还有那么一半的说服力。”

“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嘛，以后也用得上啊。”

“而且，冬天骑自行车出一身汗，风一吹更容易感冒，这是科学。”

“你上次说科学的时候是劝我别吃隔夜菜，理由是亚硝酸盐。后来你自己吃了半盘子。”

“那是要辩证地看待亚硝酸盐。”

萧穗子走到他面前，歪头看他，她在等他坦白。

结婚三年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刘峰什么时候在找借口。

“你就是想骑摩托车。”她说。

“……也想。”

“什么叫也想。”

“想让你不冻手是真的，想骑摩托车也是真的。两个真的可以同时存在。这叫——”

“别跟我讲哲学。”萧穗子笑着推了他一把，“说人话。”

“人话就是：我们一起骑。天冷你可以靠在我背上，再说了，你上次不是说，咱们毕业以后，就赶紧为我国人口发展做贡献。”

萧穗子白了他一眼儿，然后转身回厨房继续择菜。

“反正你钱多，你自己决定呗。”

“那不行，得看你的意见。”

萧穗子阴阳怪气道。

“我的意见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

“哪儿重要了？”

“家庭是现代社会的经济单元，但它的本质不是财产关系，是情感再生产。一个作家如果情感再生产出了问题，他就写不出东西。写不出东西，他就没有稿费。没有稿费，就买不起摩托车。所以穗子同志，你的意见不是意见，是生产力。”

她低下头，手背抵了一下鼻子。

锅里的水开了，蒸汽涌上来，把窗玻璃熏得模糊一片。

窗外枣树的枯枝变成一团灰蒙蒙的影子。

“那你还不赶紧换衣服。”

“知道了。”

.......

摩托车行在朝阳门外，一个临街的铺面，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嘉陵摩托特约经销。

老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皮夹克。

“看车？随便看。嘉陵本田50，日本技术，重庆组装，全国联保。”

刘峰围着黑色的那辆转了一圈。

“能试吗？”

老板这才站起来。

他比刘峰矮半个头，脸很瘦，颧骨有点高，看着像南方人。

他打量了下两人，刘峰这天穿着件普通的灰棉袄，领口翻着，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萧穗子围了条红围巾，挽着他的胳膊。

两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对普通的小夫妻。

“能试。钥匙在车上，院子里骑一圈。”老板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往门口让了半步。

“慢点骑啊，地上有冰碴子。”

刘峰跨上车，把钥匙拧了半圈。

他捏了一下离合，挂挡，慢慢松手，摩托车很轻地往前滑了出去。

车感意外地好，他本来以为会很轻，后世算半个摩友的他顿时想嘉豪一下。

他在院子里兜了一圈，拐弯的时候故意下压，后轮在冰碴子上轻轻擦了一下。

萧穗子站在门口看他，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一角。

他骑回来，熄火。

“怎么样？同志。”

“提速可以。”

“那当然。本田的发动机，70cc，四冲程，你骑过摩托车？”

“以前在部队骑过。”

“难怪，同志我看你第一眼就不一般。”

“一般人第一次骑，起步都熄火。”老板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刘峰。

刘峰瞥了眼萧穗子，然后讪讪地把烟夹在耳朵上。

“你们是来看车的还是来买的？”

“买，多少钱？”

“三千二。”

“能便宜点吗。”

“同志，这已经是优惠价了。”

小老板吐了口烟，得意的说。

“我这车不是从五交化拿的货，五交化那边批条要等三个月。”

“这车可是我自己从重庆开回来的。你算算，两千多公里，我骑了一星期。过秦岭的时候下雪，差点滑沟里。加油的钱、路上吃的，都是成本。三千二不贵，您别不信，去别的地方问问，全燕京没我这款，你别看上面挂着50，其实我告诉你，这是最新的款，只是还没量产。”

刘峰顿时回过神，难怪这么眼熟，这辆摩托原来外姓是著名的嘉陵本田JH70。

但这车不是1983年才出吗？这人说的真的假的？怎么一眼感觉是骗钱的。

刘峰到底是真懂一点，于是详细问了一下。

“你们是怎么骑过来的？这......”

小老板仔细观察了下刘峰神色，这才说道。

“同志，换别人我还真不多白话，但看你这面相，是个正经人.....我就跟你说实在的。”

“我是叫了个发小一起，一人骑一辆，到了燕京他坐火车回去，我自己又跑了一趟，又弄了两辆。”

“这条线我跑了三趟了。头一趟骑的是自己攒的车，嘉陵50的壳子，发动机是株洲那边一个厂子出的，拼一块儿。骑到保定就趴窝了，推了三十里地才找到一个熟人，找了个机械厂的师傅帮忙修一下。”

“那师傅一眼看出我是组装的，说你这车能骑到河北属于科学奇迹。我说您给修修，修好了我请您喝酒。他说不喝酒，修好了你给我讲讲你是怎么骑过来的。”

老板把烟灰往地上弹了弹。

“您别看我这路子够野，但嘉陵厂那边的人找了我，给了我正规代理。”

刘峰看着眼前这个瘦瘦的年轻人，只是感叹人民群众的创造力。

他明显不是那种纯粹投机倒把的二道贩子，他是真的喜欢车，喜欢到能从重庆骑回燕京。

“同志，感觉你很会做生意啊。”

老板把烟头扔地上踩灭，嘿笑了一声。

“上个月有人来问我，说能不能搞到本田原装的CG125，我寻思那玩意儿得进口批文，我一个小个体户，上哪搞批文去。”

“结果他说他有，就是没人敢接。我说我敢，然后我去了趟天津港，拿了一辆回来。那车真漂亮，125cc，比这个大一圈，油箱是银色的，那声音，嘿.....三天就被人买走了，赚了四百块。”

刘峰看着他神情，瞬间明白了其话里的潜台词，对方认识真正的倒爷。

想到明年就要严打，他迟疑了会还是轻描淡写的说了句。

“你胆子不小。”

“干我们这行的，胆小就喝西北风。”

他说完自己笑了笑。

“说起胆大，现在全国谁胆子比胡爷大啊，同志，你看过这小说没？”

萧穗子饶有兴趣地看着刘峰。

刘峰一脸茫然。

“胡爷是谁？我没听过这号人啊？”

“我瞅你还像个文化人呢，胡八一都不知道啊，嗨！电影没看过吗？”

“他是搞文字工作的。”萧穗子小脸裹在围巾里，在一旁插嘴，语气里带着小得意。

“一天到晚就知道看书。”

“诶，知识分子也要和生产相结合嘛，他老人家的话咱不能忘啊。”

“对对对，你说的是。”

老板点点头，对刘峰说。

“你要的话，三千一。送一副手套，皮的。我媳妇做的，不要钱。你去别的地方买不到。”

“两千九。”

“三千。”

“两千九百五。”

“同志。”老板很严肃地看着他。

“你刚才压弯的时候差点蹭到冰碴子，你还是个知识分子呢，应该识货的！”

刘峰说笑着道。

“我赚到了便宜，你赚到了一个骑嘉陵70的作家，万一以后我写个摩托车题材呢？”

“嗨，你要是个大作家，还能连胡八一都不知道啊。”

说完眼角瞧了萧穗子一眼。

“得了得了，咱都是爷们，我也不拉你面子了。”

小老板拿起账本。

“以后你要是真写了摩托车，记得提一嘴我。我叫林朝阳。朝阳的朝，朝阳的阳。”

刘峰把钱付了。

老板接过，用舌头舔了一下拇指就开始点。

点完他把钱往皮夹克内兜里一塞，从柜台后面掏出一副皮手套递给萧穗子。

“嫂子，拿着，你可得看好车，我跟你说，这男同志买了摩托车，那他以后出去可去地方就多了。”

萧穗子笑着接过。

刘峰跨上车，发动了发动机。

萧穗子坐在后座，围巾塞进棉袄领口里，双手抱着他的腰。

“抱紧啊。”

“抱紧了。”

“紧不紧？”

“紧。”

“那我走了。”

“你走呀。”

萧穗子话音未落，摩托车突然启动。

驶出车行的院子，拐上朝阳门外大街。

路上的雪还没积起来，只是薄薄地铺了一层白的，车轮压上去有点滑。

刘峰骑得很慢，后背能感觉到萧穗子的下巴轻轻抵在他肩胛骨中间的位置。

过了片刻，萧穗子的手臂忽然收紧了一点，整个人往他背上贴了贴，侧脸靠着他的后背上部。

那个位置是风最小的地方。

她知道他在笑，而且憋了很久。

......

摩托车拐进北影厂大门的时候，雪还没下大，只是零零星星地飘。

刘峰放慢了速度，让车轮在薄雪上滑过去。

他熄了火，把摩托车停好。

萧穗子松开抱着他的手，从后座上跳下来，顺手在他脖子上弹了一下。

“别闹。”

“你先闹的。”

“我闹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