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的电视的化妆间，下午三点。

几个女艺员挤在镜子前面，有人补粉，有人拆发卷，有人把脚从高跟鞋里解放出来，晾在椅子腿上。

“你们看昨晚的《欢乐今宵》没有？”说话的是梁雪薇，二十六岁，在丽的跑了几年龙套，演来演去都是情妇和坏女人。

“那个内地来的作家，叫刘峰的，好靓仔啊。”

“看了看了！”接话的是叶玉萍。

她盘腿坐在椅子上，手里举着一本《明报周刊》，翻到娱乐版。

“你们看，今天报纸全在写他。说他二十五岁，已经是内地电影厂的副厂长了。”

梁雪薇凑过去看：“二十五岁？副厂长？内地升官这么容易的吗？”

“人家是人才啊，不仅是北大的学生，还是战斗英雄。”

角落里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是蔡琼辉，丽的电视的老主持人，在这群人里资历最深。

叶玉萍把杂志翻到另一页：“你们看这段，他这次来香江，是要跟中原电影合作拍《寻龙诀》。”

“《寻龙诀》？我阿妈都在看那本书！”

“我家里有一本，我翻了翻，看不懂，全是什么墓道啊机关啊，但我阿妈看得津津有味。”

蔡琼辉慢条斯理地拧开口红盖子：“你们这些细妹，当然不理解老一辈人的想法啦。我告诉你们，这个电影，不简单。”

几个脑袋同时凑了过来。

“我老公有个朋友在嘉禾做发行。”蔡琼辉对着镜子补口红，一边画一边说。

“他说这部《寻龙诀》，中原电影投了十几万港币，大陆那边出人，这还不算，香江好几个老板都抢着往里投钱，振华影业的陈启民你们知道吧？他牵头拉了一个财团，少说又凑了十几万。”

叶玉萍倒吸一口气：“这么多钱？”

“这算什么，最厉害的是，听说连美国人都要投。旧金山那边有个什么华人文化基金，还有什么美国的发行公司，都要往里面砸钱。”

梁雪薇瞪大了眼：“美国人？美国人看得上我们香江的电影？”

“不是看得上香江。”蔡琼辉转过身，看着这帮女孩，伸手指了一圈，最后指着地下说道。

“是看得上中国！”

“你们想想，西域，沙漠，精绝古城，这种东西，美国观众没见过。嘉禾邵氏拍了多少年功夫片，美国人早看腻了，再说了，现在中美关系好得很啊，你们几个不看国际新闻的吗？”

“中美关系好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蠢啊，这个故事最适合文化交流啊，这个电影项目在大陆那边，听说是文化部牵头宣传的。”

叶玉萍把杂志抱在胸前，眼睛亮晶晶的。

“那谁要是演了雪莉杨，岂不是......”

“一夜成名。”梁雪薇替她把话说完了。

化妆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几个人同时开始说话。

“雪莉杨这个角色，我听说是美籍华人，要有那种.....”

“气质，对，要有气质，不是光漂亮就行的.....最好还得是那种混血脸。”

“你说会不会选我们丽的的人？”

“做梦吧你，中原电影那边肯定优先用长城凤凰的人.....”

蔡琼辉等她们吵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们知道这部戏要去哪里拍吗？”

“不是香江？”

“香江哪有沙漠啊，你蠢啊，肯定是去大陆西域啊。”

叶玉萍的脸立刻垮了下来：“沙漠？那不是很苦？”

“岂止是苦，”梁雪薇掰着手指头数。

“你想啊，去大陆拍戏，住什么？吃什么？我听说内地那边，好多人连饭都吃不饱，一个月才几斤粮票。我们这种，去了那边怕是要饿死。”

叶玉萍连连点头。

“我阿婆是潮州人，她说大陆那边，乡下地方连厕所都没有，就是一个坑。”

“还有啊，我听说那边洗澡都不方便，热水要自己烧，烧一桶水要半个小时。我们这种天天要洗头的，去了那边怎么活？”

“而且那边......”叶玉萍说到一半，看了一眼蔡琼辉，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蔡琼辉倒是不在意，淡淡地说：“你们啊，就是娇气，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净会做梦，你们没看过大陆的电影吗？他们那边的演员不比你们这帮人努力？”

“那是他们习惯了嘛。”梁雪薇理直气壮。

“我们从小在香江长大，哪里受得了那种苦。算了算了，这个雪莉杨，让给别人去演吧，我宁可继续演我的情妇。”

叶玉萍也跟着说。

“就是就是，为了一部戏去沙漠里吃苦，不值得。而且万一拍出来不卖座呢？大陆那边的票房又不高，香江观众买不买账还不知道。”

蔡琼辉看了她们一眼，把口红收进化妆包，站起来理了理裙子。

“我去影棚了。”

“辉姐你不是下午没戏吗？”

“去看看呗。”

门关上了。

梁雪薇等她走远，立刻凑到叶玉萍耳边：“你说辉姐是不是也想去试镜？”

“不会吧？她资历那么老，去跟小姑娘争？”

“资历老才要去争啊，你没听她说吗，一夜成名。”

“那她刚才又说那些吓人的话。”

“你傻啊，她说给你们听的，把你们吓退了，她自己偷偷去。”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同时“嘁”了一声。

........

下午茶时间，丽的电视附近的茶餐厅。

墙上贴着丽的电视好几部剧集的海报，最显眼的位置挂着《甜甜廿四味》的剧照。

张国荣、莫少聪、还有刚进丽的的关之林，三个人并排站着，青春得能掐出水来。

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三个女孩。

梁雪薇、叶玉萍，还有一个新来的艺员训练班学员。

关之林到的时候，三个人已经喝了大半杯冻柠茶。

“阿关，这边！”梁雪薇招手。

关之林走过来坐下。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

十九岁的关之琳，刚从玛利诺修院学校毕业不久，整个人还带着学生气。

“你们在聊什么？”关之林问。

“还能聊什么，那个《寻龙诀》嘛。”

“现在全香江的电影公司都在说这个诶。”

关之林低头扫了一眼杂志封面。

娱乐版头条：《内地作家刘峰访港寻龙诀电影版即将开拍》。

“你觉得那个刘峰怎么样？”梁雪薇挤眉弄眼。

“靓不靓仔？”

“还好。”

“还好？你眼光也太高了吧！”

“我不是说他不好看，我是说，你们只看到他好不好看，太浪费了。”

“什么意思？”

“你们没看这个节目嘛，他的文化素养好高哦，几句话说的金庸都讲不出话，不愧是大陆现在最有才华的青年作家。”

几个女孩面面相觑。

“阿关你到底是读过书的哦，跟我们不一样。”

“这不是读不读书的关系啊。”

关之林强压心中对这几人的鄙夷，面上依然保持礼貌的笑容。

心里却是一番别样的波澜。

你们这帮人当然不会知道...

大陆那边，文化部已经把这个项目列入了年度重点对外交流计划？据说到时候为了配合拍摄，还会有部队和政府协助，可想而知这个刘峰是个什么级别的人。

我关注这个电影是因为我父亲是长城影业曾经的演员。

你们关注这个却是因为他帅。

我们的层次差太多了。

她她父亲关山，1956年进长城公司，1958年在瑞士洛迦诺拿了最佳男主角，是第一个在国际影展获奖的香江演员。虽然后来去了邵氏，但跟长城的老人一直有往来。

前几天，父亲在家里接了一个电话，讲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她叫到书房。

“阿关。”父亲说。

“长城那边要拍一部大戏，你知道不知道？”

“《寻龙诀》？”

“对，廖一原亲自抓的。大陆那边全力支持，美国那边也有资金进来。这部戏要是拍好了，是要拿到美国去放的。”

父亲顿了顿，看着她。

“雪莉杨那个角色，美籍华人。你妈妈在美国，你也算半个美国人。你要是想试，我去帮你问。”

关之林当时没说话。

但她心里清楚。

这不只是演一个角色。

这是踩在一个时代的浪潮上。

“阿关？阿关！”梁雪薇在她面前挥手。

“你在想什么啊？”

关之林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

.......

湾仔，中原电影制片公司。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傅奇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叠报名表。刘峰坐在他对面，易小川在旁边翻着简历，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丽的电视的，十九岁，演过两部戏，特长是跳舞。”易小川念道。

“下一个。”

“这个，二十二岁，参加过选美，进了前十五。”

“下一个。”

“这个厉害了，会三种语言，还会弹钢琴。”

刘峰把茶杯放下：“易会计，我们是选雪莉杨，不是选港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