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千秋功过,谁与评说(上)(1 / 2)无念余生
五月二十一日,清晨。
新新饭店一楼餐厅。
桌上摆开七八个小碟——定胜糕、葱包桧、片儿川、猫耳朵,还有一笼刚出笼的小笼包。
葛尤盯着桌子正中央一个小瓷碗,碗里装着几块乌黑发亮的霉苋菜梗,正散发着一股复杂的气味。
葛尤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
龚樰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萧穗子不动声色,只是拿手帕在鼻子前轻轻扇了一下。
刘峰倒是稳坐钓鱼台,还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们这是干嘛,刚才我说试的时候,一个个起劲那么厉害,现在真吃了,又都这么怕,不就一块腌菜吗?”
“那你倒是吃啊。”龚樰催他。
“你把它拿远点。”萧穗子又扇了一下。
“我这不是在做心理建设嘛,”葛尤严肃地说。
“吃之前我得先充分理解它。刘老师,你上次说那个什么精神分析法,人其实很多感官是来源于认知啥的,我现在就是想通过分析,来克服下困难。”
刘峰放下茶杯,看着那块乌黑的霉苋菜梗。
“那你知道绍兴人吃臭,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时候?”
“春秋,越王勾践。”
葛尤举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龚樰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吴越争霸,越国战败,勾践入吴为奴。据说吴王夫差生了病,勾践亲口为他尝粪断疾,以表忠心。这件事传回越国,老百姓痛哭失声,他们的王,在吴国吃粪便。”
“那很会吃臭了。”
萧穗子没好气地说道,然后在桌下偷偷碰了下刘峰的腿。
“都吃饭呢,你别说了,我们几个哲学基础不好,怕你说了,感官认知更强了。”
刘峰没有理她,因为他发现其余二人热情不减,于是接着说。
“然后,越国百姓开始吃霉咽臭。”
“为什么?”
“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是大夫文种号召百姓皆食霉臭,与越王同辱共耻,不忘国仇。”
“另一种说法,其实是越国那时候国贫民穷,老百姓本来就以野菜充饥。有个老人在山上采了野苋菜梗,嫩叶吃完了,老梗太硬煮不烂,扔了又可惜,就藏在瓦罐里。”
“过了几天,罐子里居然发出奇异的香气,老汉取出来蒸了,一蒸就熟,味道比嫩叶还好。百姓纷纷效仿,流传至今。”
闻言,葛尤低头看了看筷子上那块霉苋菜梗,忽然觉得它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不知道它历史上曾满足过多少百姓的口腹。
龚樰皱着眉头,目光在刘峰和萧穗子二人之间打转,接着追问道。
“到底是因为勾践,还是因为穷?”
此时葛尤已经吃完那块霉苋菜梗,口冒臭气。
“这题我会,要刘老师来答,百分百是因为人民穷,这才是唯物的,人民史观,怎么会因为一个勾践,全国百姓自发爱上这个呢,想都不用想嘛。”
刘峰此时看他这幅苦瓜脸,笑道。
“这种事谁又知道呢,我们在座又没一个是江浙的。”
“不过我想你之所以这么答.....”
“还是这玩意太臭了吧?”
说完,葛尤给几人抱了个歉,接着马上直奔厕所了,惹得三人笑开怀。
.......
吃过早餐,四人便准备在白天逛一逛西湖附近。
如果说杭州是挂在江南胸前的一块温润古玉,那西湖就是这块玉的“心眼”。
它是这座城市的呼吸,也是中国人心头的一滴墨,滴在宣纸上,便有了苏东坡的“淡妆浓抹总相宜”,有了白居易的“一半勾留是此湖”,有了柳永笔下“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杭州繁华。
很显然,如果小刘同志想在文学史留个一页,他不来一趟西湖打个卡是说不过去的。
四人走在湖边赏景。
他们是从花港观鱼那边转过来的。
龚樰在红鱼池边站了好一会儿,看那些鲤鱼争食,一把鱼食撒下去,水面像开了锅,红的白的金的挤成一团,尾巴拍得水花四溅。
沿苏堤往北走。五月的苏堤,柳树绿得正浓,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荡起一片涟漪。
四人走累了,在平台的石栏边歇了歇脚。
一个穿蓝布衫的中年人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对着湖水吹口琴,吹的是《茉莉花》。
就在众人听歌赏景,觉得今日之行差不多了的时候。
正准备往回走,龚樰忽然拉了拉萧穗子的袖子。
“你们看那边。”
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苏堤北端涌过来一片红白色的人影。
一群穿着校服戴红领巾的初中生,大概三四十人,正跟着一个举小旗的老师往岳王庙方向走。
队伍里有人叽叽喳喳讨论着什么,隐约能听见“岳飞”和“秦桧”的字眼。
走在最后面的几个男生拖拖拉拉,被老师回头瞪了一眼,赶紧小跑几步跟上。
葛优眯着眼看了看:“这哪所学校?”
龚樰也看了一眼:“杭州第八中学,就在运河边上。我有个远房亲戚在那念过书。”
刘峰没有细看那校徽。
他的目光越过这群初中生,落在岳王庙的山门上。
萧穗子忽然出现在他身边,开口,“怎么,最喜欢当老师的刘峰同志,看到一群学生,又想把这些事情都辞了,好去当个教员轻轻松松?”
果然还是枕边人最懂自己。
刘峰被她的话逗乐,随口道。
“我这不还年轻嘛,生龙活虎的,自然要抓住眼前的重大历史机遇嘛,我就算现在想去当个老师,时代也不允许我了。”
“那么,刘文豪,偷得浮生半日闲,我们也跟着一帮孩子们,去逛逛岳王庙吧。”
萧穗子悄悄地在他耳边说道。
“作为你的妻子,我在这一天里,自私地要求你,当一回自己。”
刘峰心领神会,做了个请的姿势。
“我百分百遵从老婆的指示。”
几人说着话,朝岳王庙走去。
山门前的青石板路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五月的阳光打在匾额上,把那三个字照得清清楚楚。
那群初中生已经进去了。
刘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跨了进去。
.......
忠烈祠里香烟袅袅。
那群初中生已经列队在正殿前,众人望去,原来是老师在带头朗诵。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刘峰站在大殿侧边,看着那群少年。
正午的光从殿门斜照进来,落在他们的肩膀上。
岳飞坐像就在他们身后,头戴兜鍪,手按剑柄,面容沉静。
香烟从他脚下升起来,绕过少年的声音,慢慢散在殿梁之间。
朗诵结束。老师收了册子,学生们散开,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你们说岳飞厉害,还是关羽厉害啊?”
“我知道,我知道,青龙偃月刀是八十二斤,沥泉神矛是五十五斤,肯定是关羽厉害。”
“你们幼不幼稚啊,两人都是武圣,是将万人的帅才,肯定是讲各自带兵打仗的能力啊,武艺只是次要的。”
刘峰望着人群中那个带头装逼的学生,仿佛看到了曾经上学的自己,也是喜欢没事当个班上的历史嘉豪。
不免摇头一笑。
一卷青史,又怎能是寥寥几句能说明白呢。
“刘峰同志?你看起来好像对这些学生们的讨论感到忧愁。”
他回过头。
一个穿米白色衬衫、深蓝色裙子的年轻女人站在身后,手里拿着笔记本。
她大概二十八九岁,气质文静。
很眼熟啊,好像在哪见过....
按理她突然来问是很不礼貌的,但刘峰确实对美女有点容忍度就是了。
可是见过别人一面,却也不知说什么好,两人一时有点尴尬。
终于,萧穗子在那边和龚樰聊完,走了过来,这才给这个女人自我介绍的契机。
“你好,刘峰同志,林未央,《中国青年报》记者。”
“林记者,我们昨天好像见过。”
林未央看向萧穗子,微微一笑。
“刘同志贵人多忘事,恐怕不记得我。但我作为记者,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很多,记性倒还练出来了。比如昨天在电梯里,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您旁边那位女士,是大名鼎鼎的作家刘峰的夫人。”
萧穗子站在刘峰身侧,闻言白了他一眼。
显然,昨天夫妻二人私下对话让人家听了去。
刘峰干咳了一声,挠了挠后脑勺:“林记者耳朵真好.....不好意思,我私下就是个随性的人,爱开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