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所有人都不平静的时候，有了一个更不平静的鼓掌声。

“好啊，讲滴好啊。”

所有人都看向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老贺三人，陈荒煤和冯牧两人也坐不住，站了起来，因为爱泼斯坦和伊文思，这两人他们也认识。

老贺早就看到两人，只是站在门口，声音洪亮地说道：

“真是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啊！”

“好嘛！”他手指虚点了一下刘峰，笑容扩大，“你这个小鬼，讲得蛮有道理嘛！”

“一本小说，哪有那么大的事嘛，天塌不下来！我刚才听老陈你讲的，还以为他写的是《李慧娘》嘞，是什么了不得的毒草哦，实际上这本书里没有鬼，而且基本上人物也不坏，但是总是出现一堆错事，为什么？恰恰是里面那些大学生，教授，犯了些本本主义的错误。”

“当然，这本书里面，胡八一也有看不起知识分子的思维，这不好，两边都有错，这也是人物立体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不过还有就是啊，这个小说里面，据这个美国报纸上的说法，是用了什么克苏鲁小说的恐怖描写哦，还是个洋玩意嘞，我看这些都要加上去，对这本书，不仅要批评不好的，也要分析这种书为什么受欢迎，我们文艺工作者也要批评和自我批评嘛”

“我们看问题，要讲辩证法。老祖宗的东西，是糟粕，还是里头有点合理内核？要分析！”

他走到刘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刘同志这个思路，就很好嘛！他这是古为今用，洋为中用，用小说的形式，让那些老古董为人民服务。”

“服务什么？服务破除迷信，服务开动脑筋！我看，这个方向还是对的！”

短短几句话，引经据典，亲切幽默，又立场鲜明。既高度肯定了刘峰发言的辩证法和积极意义，又给了其他人台阶下，到底是能做领导的人，说话润物细无声。

会场气氛瞬间冰释。

老贺随即转向洁泯，他身边正好站着一左一右的陈荒煤和冯牧，用随和的语气说：“洁泯同志，会开得不错！《文学评论》可以围绕文学创作如何批判继承传统文化遗产这个题目，组织几篇有分量的文章，好好讨论一下！”

“也不能光我们这些坐在这里的编辑讨论，要让读者也投稿参加讨论，不要怕争论，真理越辩越明嘛！”

会议在老贺的主持下很快转向其他议题，并顺利结束。

......

会后，老贺办公室。

茶香袅袅。

老贺将那份《纽约时报》的报道推到刘峰面前，表情似笑非笑：“红色克苏鲁……美国人，很会给别人起外号嘛。”

刘峰有点不好意思，他也没想到这书居然这么快火上美国报纸，计划赶不上变化了。

“贺老，我本意只是写一本自己想写的书，另外我承认是觉得现在的风气会喜欢这种带有特异功能，掺杂半科学半传统的东西，所以思维大胆了一点。”

“哦，那你这还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咯，没想到美国记者会拿你这个做这种文章。”

刘峰这下也有点尴尬了，他确实是想靠这本书去搞海外市场，赚外汇的，只是没想到现在被上升到宣传口的高度了。

爱泼斯坦作为一个老记者，他很懂读空气，见到刘峰尴尬，插嘴补充道。

“这种标签，猎奇且带有偏见，但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他们认知的局限和……兴趣点。”

伊文思则更直接：“刘，他们看到了表面的恐怖和神秘，甚至还自我分析出什么新时代思想和前现代文化的冲突，说白了就是满足其高高在上，对中国刻板认知的趣味，他们没看懂，或者不愿意看懂里面的人和集体。”

老贺闻言吸了口烟，神色也变得严肃了点。

“按照常规，我们要组织力量写文章，驳斥其谬误，阐明我们小说的唯物主义立场和艺术价值，把调子正过来。不能让这种不严肃的类比混淆视听。”

“不过你这本书，我说老实话，我怎么看都像擦着边的，解释的虽然逻辑自洽，但要是我们下场点评一两句，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刘峰这个时候仔细看完报道，尤其是其中将“三人小组开支会”与“与某种什么信仰的神秘力量”并置的猎奇描述，以及那种高高在上的“东方神秘主义”赏析口吻。

他有点没绷住，实在是后世他那个时期，看过太多这种美式新闻了。

究竟谁更神秘，真不好说。

但他也懂怎么反制，毕竟后世有太多人给他提供思路了。

“贺老，爱泼斯坦同志，伊文思同志，”

“我觉得，我们或许不必急于驳斥或澄清。”

“我们都是这样想的，但又同样觉得你这本书可能确实适合传播。”老贺示意他别卖关子。

“首先，关于这个克苏鲁文化本身.....”刘峰开始了他马列主义视角的剖析。

“我确实了解过一些，他说我借鉴我是不认同的，这个世界上的文学是具有普遍性的。”

“至少我这本书里的中式恐怖，还是以我们当下社会里的一些东西为参照。”

“而克苏鲁文学呢，它本质上是一种诞生于西方工业化、城市化完成后的现代性焦虑产物。它的核心是宇宙恐怖，强调人类在浩瀚、冷漠、不可知的宇宙面前渺小如尘埃，一切理性、科学、文明秩序都可能瞬间崩塌，面对的是无法理解、无法沟通的旧日支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