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3月8日

《寻龙诀》在这一个月里掀起的波澜，暂时还没吹进北影厂传达室后头那几间红砖平房。

刘峰正和几个年轻人吭哧吭哧地搬家伙。

靠墙摆着几张巨大的动画拷贝台，玻璃下面装着日光灯。

墙角立着个铁架子，上面架着一台16毫米电影摄影机，旁边连着复杂的逐格拍摄控制器，机器是北影厂里淘汰下来的老货，这是刘峰舔着脸去总务部找老上司王启年帮的忙，老王倒也痛快，快退休了，当即给他批了条子。

其他各种薅羊毛他也没落下，进行的可谓是畅通无阻。

原因是《带上她的眼睛》在整个1980年的下半年，给中影公司带来了巨额的外汇收入，北影厂也因此分了点汤，这就是事物的对立统一了，可能在个人上，有不少人嫉妒甚至有点排斥刘峰，但在集体上，北影厂却是从来没给坐小孩那桌的刘副厂长使绊子。

刘峰擦了把汗，给几个过来帮把手的北影厂后勤同志分烟，东西其实不少都是人家仓库里搬得，顺手的事，但谁都知道小刘厂长最近手阔，来就能蹭点好烟。

送几人走后，刘峰才开始和易小川清点货物。

桌上摊着各种赛璐珞片、特制颜料和定位尺。

但整个屋子的C位，属于墙角那个盖着防尘布的大家伙。

刘峰走过去，像揭晓彩蛋一样掀开布。

一台 DJS-130小型计算机，带着键盘、显示器和两个巨大的磁盘驱动器。机箱是傻大黑粗的工业风，正面有一排闪着神秘红绿光的指示灯。

刘峰想到了以前上学时，从物化实验课里，看90年代传下来的教程视频里的画风，亲切感十足。

这宝贝，是刘峰通过关系，从陈春先那边搞来的。陈教授当时正在海淀捣鼓“先进技术发展服务部”，是国内头一家民营的科研单位，结果自己去了第一次，那是真的大跌眼镜。

他们这个服务部最大业务居然是修电器，一帮子教授和科研人员兼职在当电工......

自己由于太年轻，还被误以为是来帮工的大学生，被喊过去搭把手。

结果自己手更巧，帮那几位接好线后，报上来意，那就真的是相见恨晚，一屋子人确定自己真的是个副厂长后，那是连嘴最笨的老教授都口舌如莲了。

可得知刘峰的目的，是想找台能辅助绘画的电脑后，全都摇了头。

最后陈教授亲自跟小刘科普了一下，如果是要达到这个要求，目前世界上最好的性能的苹果公司的apple 2或许能胜任这个要求，而我们国内的目前最好的DJS-130，内存仅有32kb，显然无法承担绘画的能力，它存不下！

这与刘峰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他印象中这个时期不是日本都已经广泛应用辅助绘画了吗？这个年代计算机还没有真的技术爆炸呀？应该不是代差的问题，可能重点是怎么辅助的问题。

几番沟通后，陈教授倒是解答了他的疑惑。

计算机承担制作静态帧的设计，辅助绘画机作画，那肯定是够的。

总而言之这一番会面，算是让刘峰在这位中关村第一人面前刷了个脸，陈教授自然是没关心过国内文坛突然有这么一个年轻人，更没有想过他是国内第一个找自己寻求计算机帮助的国企领导！

陈教授事后选择连夜研究了刘峰同志的新作《寻龙诀》。

他逐渐从这个故事里的陈教授找雪莉杨赞助的剧情里....

打开思路。

.......

而后刘峰也是凭了陈教授的帮忙，以及王启年老科长找到了当年在南京时的老同学帮忙，终于是在四机部，低价搞了台被换下来的DJS-130。

这台DJS-130，是国内在1973年仿制美国PDP-11的小型机，主要用于科学计算和过程控制。

当然这么说肯定很多同志不认识。

换句话讲，它是叶文洁在红岸基地里向三体人发射信号的同款。

“刘厂，这铁疙瘩真能帮咱画动画？”一个刚从上美厂挖过来的年轻美工凑过来，好奇又怀疑。

刘峰摸了摸冰凉的机箱，感受着机魂，自己也拿不准，但作为领导干部，肯定要起带头作用，他咧嘴一笑。

“现在大概是不能的。但以后，咱们可能用它来算算动作轨迹，存存颜色编号，甚至……试试让画动得更科学点。这叫生产力工具迭代，同志们。”

易小川不太懂计算机，也不太懂人情世故，但他懂算账。

他想提醒一下刘副厂长咱们最近的预算和开支，以及您前几天宣布的《中国奇谭》系列动画的大战略构想。

“刘厂，目前我们厂攻坚的第一个开厂项目，您的小说《天书奇谭》改编动画电影....额....”

“易小川同志，我们要把目光放长远点。”

其实刘峰自己也算的明白账，他早就汗流浃背了，不过好在一切还在计划之内。

他的设想里，只靠自力更生，那指定是不行了。

现在的重点是怎么搞来投资。

更准确的来说，是怎么.....

去画洋大饼！

站在新春天的太阳下，刘峰说完大话便开始叉腰远眺，此时实在是良妇难为无米之炊，他现在浪费时间还不如想晚上怎么陪老婆过三八妇女节比较实在。

而就在这时，可能真的是说曹操，曹操到吧，他的第一份投资暂时没到，但钱却先一步到了。

他看到了人民文学出版社，负责和自己联系的那位编辑同志，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

........

与此同时，在京城一家不起眼却颇受外国记者青睐的国营饭馆里，《纽约时报》驻燕京记者包德甫正和他的同事，汉学家费正清教授的学生之一，大卫·恩格，解决他们的午餐。

两人都是中国通，而大卫·恩格的老师费正清，说是美国大儒也不为过。

桌上摆着豆汁、焦圈、包子，还有一碟酱菜。

两人低声用英语交谈，话题从近日的见闻，逐渐转到他们工作的核心，如何向美国国内呈现一个“崭新”却又“真实”的中国。

“大卫，政治报告、经济数据、领导人动态……这些当然重要......”

包德甫用用筷子戳了戳包子。

“但说实话，除了智库和少数政策研究者，普通美国人根本不会关心燕京开了什么会，制定了什么计划，甚至连国会议员也都未必关心，他们看到的中国，要么是比较猎奇的，要么是神秘东方，隔着厚厚的意识形态滤镜。”

“区别只是因为阶级的不同，所以为了各自的利益，而看到各自想看到的中国罢了。”

大卫·恩格慢条斯理地吸溜了一口豆汁，这位年轻的汉学家对燕京的生活适应得更好些，他说地道儿比前者更流畅。

他咽下那口颇具挑战性的液体，点点头：“你说得对。政治叙事太硬，也太遥远。我们需要一个更柔软、更普世的切入点，文化，或许是条路。音乐、美术、文学……能触及人心共通的部分。”

“文化？”包德甫环顾四周略显简朴但充满生活气息的饭馆。

“京剧？样板戏的余韵？还是那些重新出版的古典小说？这些报道过一些了，新鲜感过去后，美国人还是会觉得那是他们古老而奇特的东西，与我们无关，你不要用我们的视角去思考。”

“这不一样，那些大城市里的白领也好，小镇青年也好，农场主也好，你跟他们谈这些，不如谈中国女人。”

“准确来讲，新闻的要点是新，其次是有足够的利益相关能够推动人们去关注....”

“所以难点就在这里。”

大卫拿起桌上自己带来的一本杂志，那是最新一期的《人民文学》，翻到中间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