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峰这次夜宵倒是格外大方，大手一挥，把首映礼后意犹未尽的这一大帮子人，全拉到了宣武门内大街的“烤肉宛”。

这地方还是汪老推荐给他的，众所周知他是老吃家，所以刘峰每次去作协开会带的本子，散会后肯定会记老爷子的探店推荐。

店面不大，但内里非常不错，因为时近除夕嘛，门外北风飕飕，里头却暖得人棉袄都穿不住。

当门便是一口极大的熟铁炙子，像个巨大的圆盾，架在松木旺火上，烧得通红透亮。肉香、炭香、还有那淡淡的、带着海洋气息的卤虾油味儿。

人声嗡嗡地响着，服务员托着尺盘，上头码着红白相间、薄如刨花的新鲜羊肉片，穿梭在桌椅间。

刘峰见人都齐了，便开口道。

“各位，我虽然请客，但不搞独裁，先讨论下，这店可是分文吃和武吃的。”

“哦？怎么个文武之分？”在座其实都是燕京人居多，龚樰虽然也待了不久，倒是唯一一个头回来的。

刘峰也没想到她会给自己搭台，便发挥起他身为作家的水平。

“这烤肉宛的炙子，从康熙年间推车叫卖算起，到如少说三百年了。可这文武之分，却是后来才有的讲究。我查过资料，民国时候有个叫夏仁虎的文人，在《旧京琐记》里记载的烤肉宛，器具为炙子，铁条构成，其形如桥。

“食时，人各一碗，自烤自吃，谓之武吃。若嫌不雅，亦可令庖人代烤，另置小室，谓之文吃。”

“原来还这么讲究。”

“那可不，都吃三百年了，指不定得研究出花呢。”葛尤顺着补充了句。

刘峰见气氛干脆被带起来了，就有意接着说了。

“但是啊，同志们，咱们得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其实最早哪有文吃？这烤肉不就是围着一大桌，自己烤自己的肉，袖子一撸，汗流浃背。这玩意放那些八旗贵族眼里，自然是上不了台面的，但在老百姓眼里，就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嘛！这吃东西，也是生活最本来的样子。”

“可后来，社会发展了，分工细了，有了专门的烤肉店，这就变成了服务业，事情就起了变化。店家为了满足不同客人的需求，有的图省事，有的讲排场，有的确实嫌不雅，就分化出了文吃的服务。这本是好事，是进步，满足了人民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求嘛。”

此时，见刘峰还要说下去，萧穗子干脆发话了。

“刘峰同志，那到底是要文吃还是要武吃呢？”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嘛，这大晚上的，大家兴致这么好，我们又刚看完了自己的劳动成果，这正是适合巩固胜利果实的时候。”

“我看你是替在场男同志发出了心声，看样子大家都很有兴趣替女同志烤肉才是吧。”

众人瞬间被这话逗笑，而刚才主动谈这个话语的龚樰和萧穗子对视了一眼，默契地接话。

“哦，原来小刘老师绕了一个大圈，其实就是想自己动手，为老婆丰衣足食啊。”

刘峰迎着众人的笑意。

“你们还笑，我这都是为你们服务啊，今天请客都是由她批准的.....”

萧穗子打掉他指过来的手。

“得了吧你，休想转移主要矛盾，要我说，咱们女同志坐一起自己烤好了，不要被某人带了节奏。”

这话一出，立刻得到了在场女同志们的响应。

龚樰、朱林笑着挪了位置，何小萍也抿嘴跟着坐了过去，几个女人围了半张炙子，自己动手，有说有笑地烤起来。

男同志们这边，谢导笑呵呵地表示：“客随主便。”，唐国镪自然陪同。

葛尤则搓着手，眼睛盯着那滋滋冒油的肉片，嘴里念叨：“得，这下真得自己丰衣足食了，刘老师，您这理论指导完了，实践可得跟上啊！”

“要不是你伪装的太差，说不定我就真的瞒天过海了。”

“我这不是看她们看的，我是真饿了。”

气氛彻底活络开来。炙子上肉片翻飞，油花欢跳，松木火苗不时窜起，映得一张张脸庞红彤彤的。

谢晋导演烤得慢条斯理，颇有大家风范葛尤那边状况稍多，不是烤老了就是差点掉进火里，惹得女同志那边传来阵阵善意的笑声。

刘峰趁大家不注意，飞快地将一片烤得焦香恰到好处的肉，蘸了点萧穗子喜欢的卤虾油和香菜，悄悄放到她碟子边。

萧穗子正低头跟龚樰说话，瞥见碟子里的肉，抬眼看向刘峰。

刘峰冲她眨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犒劳领导，晚上再细细汇报工作。”

萧穗子脸微微一红，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夹起肉小口吃了，然后也夹起一片自己烤的、火候稍嫩的，趁刘峰转头跟葛尤说话的功夫，迅速放回他碗里。

两人这无声的小动作，在喧闹的烟火气里，自成一片温馨的默契。

酒过三巡，肉足饭饱，人人额角见汗，脸上带着满足的红光。

就在大家喝着热茶消食、聊着电影和家常的当口，刘峰忽然从随身带的挎包里，掏出几本装帧朴素却挺括的小册子。

“各位，酒也喝了，肉也吃了，”刘峰笑眯眯地把小册子放在桌上，“我今天这客，也不白请。”

众人的目光被吸引过来。只见册子封面上印着三个颇具力道的大字：《寻龙诀》，下方小字标着“第一部：精绝古城”。

“这是我的新书，”刘峰拿起一本，随手翻了翻，“会在过年期间，跟着咱们《花环》电影的热乎劲儿，一起上架。内容嘛，算是换个口味，讲点地下的、神秘的、老百姓喜闻乐见的奇闻轶事。”

他把书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印得不多，先弄了几本初样。今天正好，麻烦各位老师、同志，坐下人肉喇叭，帮忙宣传宣传。觉得有意思，就跟亲戚朋友念叨两句，觉得哪儿不好，也直接跟我提，我这回是坚定走群众路线，这故事也算我个人想写的，思考了很久，打算像国外的那些连载作品一样，出几部，要慢慢调整风格的。”

葛尤第一个伸手拿过一本，掂了掂，翻开扉页看了看，抬头冲着刘峰乐。

“嘿！小刘老师，敢情您这绕了这么大一弯子，真正埋伏设在这呢！哎呦你们小两口也太坏了，现在我们吃都吃了，这怎么拒绝啊！”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哄笑。谢导也饶有兴趣地拿过一本，戴上眼镜翻看。唐国镪、龚樰等人也纷纷传阅起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故事。

刘峰在一片笑声中拱手：“文化工作嘛，也得讲点策略。再说了，好书配好肉，这才叫精神物质双丰收，过个肥年！”

他倒不是不想在刚才的首映礼推书，只是那样也太刻意了，有上次的前车之鉴，他这次可不搞什么过度宣传，而是交给读者自己，相信这个故事的市场本身，至于现在让这一桌自己认识的人宣传，那不过就是正常人情来往了。

而人群里，倒是何小萍，龚樰真的借着光读了下开头。

那便是刘峰写的序言。

何为迷信，何为科学？

....

与西方宗教文化不同，东方的鬼神迷信呈散装态。

笔者写下本书，除了是个人年少时有过的闲暇思考，正是有意在这个当前这个时期，为我国的一些民俗文化，做一些更科学的考证与新探索。

我想这是非常有必要的，因为笔者在考察这本书所需的资料时，发现了，我国大部分偏远，落后地区，依旧存在会相信鬼神的普遍现象，但我却非常肯定，我们的文化工作宣传是到位且不断上升的，我们国家大部分人应该是无神论者，那为何出现这种现象？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笔者走访了几位老人，查询各种资料，得出了一个比较初步且浅薄的结论。

一个即便不相信鬼神的人，也难免被神话故事的未知性吸引，而这个过程是充满不少与我国农村乡土生活息息相关的内容，是一种寻求精神需求的普遍现象，是我国传统文化的一种更通俗的部分，人民群众通过自发口口相传与自身生活有关神鬼故事，用来抵消现实生活中一些需要填补的科普常识的漏洞，一些暂时无法考证，无法解释的现象。

这是一个需要重视的问题，所以这本书，诞生了，笔者考察了大量地区民俗文化形成，写作了这个曾经和战友讨论过的一个编纂故事，这点有不少我的朋友都曾听我讲过。

此外，本书也是献给我的一位读者，他在去年六月牺牲在了罗布泊的探索任务中，本篇小说中的科研人员角色，都是在致敬这些为保护和开发我国文化遗产的一线科研工作者们。

.......

《高山下的花环》如期上映，没有后世铺天盖地的营销。

口碑以最原始也最有力的方式，口口相传，爆炸开来。报纸上开始出现热烈的讨论文章。

票房数字在计划经济的框架下以另一种形式体现。

拷贝订购需求雪片般飞向电影厂，放映场次一加再加，许多地方的影院甚至出现了“站立票”。

就在《花环》引发的感动与反思浪潮汹涌澎湃之际，另一股潜流，以一种更轻松、更奇诡的姿态，悄然渗入街巷之间。

《寻龙诀》正式上架赶在了正月十五前后，借着年节的尾巴。

首批印刷数量不算巨大，但上架速度却出乎意料地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