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尔贝科提名自己角逐诺奖，韩书记不提，苏亦都忘了。

也不对，说忘了，有点装逼，这事儿还是记在心里的，但他对此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今年不可能拿奖的。

诺奖自成立以来，刚做出成果，不到三年的时间，就可以拿奖的人，屈指可数，他不相信作为一个中国人，自己会这么幸运。

上一个这么幸运的国人，就是杨、李两位先生，1956年，两位先生提出弱相互作用宇称不守恒理论（论文10月发表），1957年1月，吴健雄等人的实验迅速证实了该理论。1957年10月获诺贝尔物理学奖，是诺奖史上罕见的成果次年即获奖案例。

苏亦不相信自己会有这么幸运！

他不相信，但架不住北大诸位师长会有啊！

不然，韩书记也不会有此一问。

对此，苏亦坦诚道，“是的，1月份的时候，杜尔贝科博士，已经向诺奖委员会提交书面推荐及候选人资料，其中就包括我。不过，坦率地来说，我今年获奖的可能性不大。分子生物学领域的重磅级成果太多，我一个学界新人，杜尔贝科博士今年提名，更多还是帮忙造势。”

韩天佦点了点头，“能够提名就好，中不中奖不要紧，能够成为候选人，已经很难得了，说明学界已经认可PCR是一个诺奖级成果了。你今年才19岁，就算再过十年，也才29岁，李政道先生获奖的时候，也才31岁，你比他还年轻，所以不要着急，来日方长嘛。”

自此，这一话题，也算是结束了。

主要是杜尔贝科提名他角逐诺奖的事情，已经不是啥新闻，之前他就已经放出风声。

然而，认为他的成果可以角逐诺奖，与真正提名他角逐诺奖，还是有本质区别的，动动嘴皮子的事情，再容易不过，但愿不愿意提名就不好说了。

显然，杜尔贝科是实干派，他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提名苏亦角逐今年的诺奖，其热情程度，远超苏亦的导师吉尔伯特。

可以说，PCR能够研发成功，离不开韩天佦的鼎力支持，因此，他比任何人都关注着PCR的影响力，“技术的事情，我不懂，这个方面，张校长是专家，恰好他也在办公室，我陪你过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校长办公室就在隔壁，见到他俩出现在办公室里，张龙祥还有些发愣，与他俩打招呼后，就望着苏亦打趣道，“你这个大忙人，终于有时间过来看望韩书记了。”

苏亦不好意思道，“昨天确实抽不开身，不然应该第一时间过来拜访韩书记与您的！”

张龙祥笑，“好了，跟你开玩笑的，你难得回来一次，北大的师友找你叙旧，也是正常的事情。”

说着，与韩天佦打招呼，“韩书记，您有事，直接给我一个电话就是了，还麻烦你过来一趟！”

韩天佦说，“就几步路的事情，校长不用客气，我与小苏过来主要是告诉你一件喜事。”

说着，就把苏亦在一月份被杜尔贝科提名成为诺奖候选人的事情转述一遍，张龙祥听完也很兴奋，“小苏，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提前通知我们呢！”

苏亦说，“就是一个提名而已，而且，我今年获奖的概率不大，或者说微乎其微，所以就没当回事！”

张龙祥说，“小苏，这件事我就得批评你了。对于咱们中国的科学家来说，能够被提名成为诺奖候选人，就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当年杨先生提名钮经义先生成为诺奖候选人的事情，可是直接惊动了乔公呢。所以，这种事情，对于你而言，可能是小事，但是对我们北大，乃至于对于整个国家的科研界来说都是大事。所以，不管有没有获奖，它都非常重要，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学校。”

张龙祥都这样说了，苏亦认错的态度也很诚恳，“好的，张校长教训得是，之前是我的认知局限，觉悟不够，没有下次了！”

韩天佦笑道，“你啊，不用这么严肃，你年纪还小，可能心理负担有点重，觉得没获奖的话，还是不用声张，免得招人笑话，这个想法，其实不对，就咱们国内科研界的现状，谁能够笑话你。不要说你是国内科技创汇的第一人，就说你现在取得科研成就，俨然已经是青年一代的学术领袖，这种情况之下，还嘲笑你，那就是不识好歹了，而且能够获得提名，本身就是一种荣耀，是会被载入学术史之中的，所以你不需要想太多。”

还得是韩书记，这思想工作，做得是相当到位。

苏亦之前没太把这件事当回事，就是知道自己今年不可能获奖，因此，不想大张旗鼓宣扬这件事。

或者说，当它不发生就是了。

他与钮经义先生境遇不同。人工合成结晶牛胰岛素是六十年代的里程碑成果，1972年杨先生向周公提出，愿意提名人工合成结晶牛胰岛素参评诺贝尔化学奖，但当时出于特殊考量，中方婉言谢绝了，1973年杨先生再次向郭沫若先生提议提名诺奖遭拒，1978年再度正式提名参评1979年诺奖，最终未获；后续基因克隆与重组胰岛素技术成熟，研究赛道更迭，这项开创性成果也错失了再冲刺诺奖的最佳窗口。

然而PCR不一样，它是越来越火，影响力越来越大，每多等一年，它的影响力就扩大一倍。

搞得最后，就算诺奖委员会的评委再怎么看穆利斯不顺眼，都给他颁奖。

苏亦也在等，PCR影响力慢慢发酵。

人类基因组计划还没有启动，他感觉自己想要凭借PCR角逐诺奖还是挺困难的，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对此事才不那么上心。

但是被张校长与韩书记这么一说，以后每年被提名，都要与北大方面汇报了。

既然聊到PCR，那肯定就要聊到人类基因组计划、基因组学乃至于古基因组学。

张龙祥说，“你在日本的学术报告提出来的这些概念，传回国内，对我们冲击还是很大的，甚至周校长还特意组织中科院有关专家召开了一次专门的研讨会，生物学部、地学部，乃至于数学物理学部不少学部委员都受邀参会，大家都在评估你这些计划落地的可能性。”

苏亦好奇，“那么评估的结果呢？”

张龙祥说，“大部分的学部委员都认为你这些计划，短时间内，都不具备落地的可能性，尤其是人类基因组计划，这一计划太过于庞大了，花费的经费，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就算是美国政府，短时间内，也难启动这一计划。人类基因组计划没法启动，那么你提及的基因组学乃至于古基因组学，就更加无从谈起了。”

说完，他问道，“你认可这个评估结论吗？”

苏亦点头，“在哈佛的时候，学校也组织专家对此进行评估，结论也与中科院这边的差不多。但是这件事我与杜尔贝科博士有过深入交谈，他说既然我认为这件事具有可行性，那就要积极地推动它的落地，既然这件事早晚都要有人来做，那就由我来先起一个头，起码可以加速这项计划的落地。因为不管任何事情，都要有一个人来牵头，协调各方面的资源，哪一个方面缺乏就补充哪一个方面的资源，想要引领人类科技进步，就不能总要捡现成的。”

听到这话，不管是韩天佦还是张龙祥都点头，表示认可。

韩天佦还说，“杜尔贝科博士的说法是正确的，如果各个方面的条件都具备了，那么这件事，过来抢主导权的人就多了，也不需要这样大范围的讨论了。”

张龙祥问，“那么在这件事上，你是什么态度呢？是倾向于由政府主导，还是商业化运营？”

苏亦说，“我与杜尔贝科博士都倾向于由国际间来合作推动人类基因组计划的落地，既然是人类基因组计划，那么就应该呼吁各国政府都参与其中，这也是我为什么会在日本重点提及这些计划的原因之一。”

韩天佦问，“你希望日本参与其中？”

苏亦没有藏着掖着，“是的，日本现在是亚洲的科研中心，如果日本科研界参与人类基因组计划，会大大加快它落地的可能性，而且，日本的学者对这一计划也更加感兴趣！”

“为什么？”

两位领导都有些疑惑。

苏亦解释，“因为核辐射，日本的科学家都迫切想知道，核辐射有没有导致他们的国民基因变异。”

两人恍然！

韩天佦说，“这么说，你在日本的学术报告会提及人类基因组计划，是故意的？”

苏亦摇头，“不是，我也没有这么多处心积虑，这就是碰巧了。恰好，我研发出来PCR技术，又做人类古DNA提取与测序研究，想要从基因层面解决人类起源问题，就迫切地想要对人类基因组进行测序，于是，就有了人类基因组计划，基因组学和古基因组学的思考。恰好，当时有人提问我未来的研究方向，会不会放弃稻作起源的研究，于是，我在回答的时候，就顺带提及这些了。核辐射的事情，是我与东大的教授闲聊的时候，才后知后觉的。”

听到他这么解释，张龙祥又问，“那你认为咱们中国应该加入这一计划吗？”

苏亦笑，“我就是人类基因组计划提出者，我当然希望中国加入这一计划，这一点毋庸置疑！”

张龙祥也笑了起来，“也对，问你这件事，也相当于白问了，实际上，我想要问的是，你认为咱们中国的科研水平，有能力加入这一计划之中吗？如果咱们中国加入这一计划的话，咱们北大应该做一些什么准备？”